市局刑偵支隊辦公室，空氣裡還殘留著老河灣那股混合著屍臭、淤泥和河腥氣的陰冷味道。
馬翠花撕心裂肺的哭嚎似乎還在耳邊迴盪。白板上，“老河灣沉屍案”的照片觸目驚心——那具高度腐敗、頸部纏繞鐵絲、頭部凹陷的屍體，無聲地訴說著半年前的暴行。
“不是託夢太扯了吧！” 李志把現場勘查記錄本重重拍在桌上，聲音帶著一股煩躁和難以置信的餘悸，“位置分毫不差！連卡在石頭縫裡都夢見了！這他媽比衛星定位還準！馬翠花一個農村婦女，她怎麼知道得那麼清楚？除非…”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起來，掃過眾人，最終落在程度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 “頭兒，我懷疑…就是她殺的人！”
辦公室瞬間安靜下來。梁雙建推了推眼鏡，眉頭緊鎖，顯然也在思考這種可能性。王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馬國柱慘死的景象衝擊力太大，而馬翠花那精準得詭異的“託夢”，確實像一根尖銳的刺，紮在所有人的邏輯神經上。
“不是沒可能。” 田敏清冷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她站在白板前，目光落在馬翠花那張在接待室拍的、佈滿焦慮和驚惶的照片上，“親屬報案，尤其是以‘託夢’這種超常方式精準指認拋屍地點，在刑案中，報案人本身具有作案嫌疑是合理且必須的排查方向。”
“動機？ 姐弟間是否有重大財產糾紛？情感衝突？或者…馬國柱失蹤前是否與馬翠花有過激烈爭執？這些都是切入點。”
她話鋒一轉，目光投向屍體照片和初步物證報告：“但另一方面，屍體腐敗程度嚴重，死亡時間初步判定超過三個月，甚至可能接近馬翠花所說的半年。 如果她是兇手，在案發半年後才以如此引人注目的方式‘託夢’報案，將自己置於警方的嚴密審視之下，邏輯上存在高風險悖論。這不符合一般殺人拋屍後隱匿罪行的心理。”
她走到物證桌前，拿起那個裝在密封袋裡的、糊滿乾涸淤泥的諾基亞1200手機：“關鍵物證在這裡。 手機雖然泡水，但老許說主機板晶片有修復提取通訊記錄的可能。還有這個錢包，”
她又指了指另一個袋子裡的方形皮夾輪廓，“裡面的身份證、可能的欠條、票據，甚至殘留的指紋，都是指向真兇的鐵證。馬翠花如果是兇手，她應該比任何人都希望屍體永遠不被發現，而不是主動‘託夢’引導警方找到它。”
李志撓撓頭：“那…那這託夢怎麼解釋？總不能真是馬國柱顯靈了吧？這也太…”
“查！” 程度的聲音斬釘截鐵地響起，打斷了李志的糾結。他站起身，黑色皮夾克敞著，露出裡面深色的毛衣，整個人像一柄出鞘的刀，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筆，在“馬翠花”的名字旁邊重重寫下“動機？不在場證明？”，又在“託夢”兩個字上畫了個巨大的問號。
“看看是不是託夢？”程度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李志，梁雙建！ 你們倆負責深挖馬翠花！查透她！案發時間段（去年秋收後到臘月初）她的具體行蹤，精確到天！找所有能證明她人在本地、不可能去鄰省礦上殺人的證人！查她家的經濟狀況，她和馬國柱之間有沒有土地、房產、債務糾紛！查她社會關係，有沒有異常接觸！特別是案發前後！ 她那個夢，細節太清晰了，是潛意識裡的記憶碎片？還是…有人告訴她的？！”
“王琪！”程度目光轉向她，“立刻聯絡鄰省警方，協查‘老黑山’區域所有私人小煤窯！重點找半年前是否有過工人失蹤未報案的情況！查馬國柱最後提到的那個礦！查他可能的工友、包工頭！特別是，查有沒有和馬國柱發生過沖突、或者在他失蹤後突然離開的人！ 礦上打架鬥毆、欠薪糾紛引發血案的可能性很高！”
“老許！”程度看向剛走進來的許方同，“屍體全面解剖！確定精確死亡時間、致死方式、有無抵抗傷、體內有無藥物殘留！ 另外，那個手機和錢包，是重中之重！不惜一切代價，恢復手機資料！提取錢包裡所有能提取的指紋、生物檢材！ 我要知道馬國柱最後聯絡了誰！錢包裡有沒有指向兇手的線索！”
“技術隊！”程度最後看向負責物證的技術員，“現場打撈區域，以拋屍點為中心，擴大搜索範圍！特別是柳樹坡上面！ 兇手很可能是在坡上將人擊暈或殺死，然後拋屍入水。尋找血跡殘留哪怕微量、搏鬥痕跡、腳印、丟棄的兇器！還有，”他加重語氣，“仔細檢查屍體被發現時纏繞的鐵絲！看有沒有特殊的打結方式、磨損痕跡，或者上面是否沾有除了屍體以外的微量物！”
佈置完，程度深吸一口氣，目光再次落回白板上馬國柱屍體那慘不忍睹的照片，以及旁邊那個巨大的“託夢”問號上。
“都動起來！” 他的聲音如同戰鼓擂響，在辦公室裡迴盪，“託夢是玄學，破案靠的是科學和腳底板！ 馬翠花是不是兇手，馬國柱在礦上惹了誰，兇手為什麼把他拋在老河灣…這些問題的答案，不在夢裡，就在我們接下來要挖出來的每一份通訊記錄、每一個指紋、每一處現場痕跡、每一個證人的嘴裡！”
“我要知道，那個‘託’給馬翠花‘夢’的，到底是她死去的弟弟，還是她自己的罪惡感，又或者是…藏在暗處、想借她之口暴露罪行的真兇！ 查！一查到底！”
命令如同電流，瞬間激活了整個辦公室。鍵盤敲擊聲、電話聯絡聲、檔案翻動聲、急促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李志和梁雙建立刻開始整理馬翠花的資料；王琪抓起電話聯絡鄰省警方；許方同和技術員快步走向解剖室和物證處理室；田敏則再次仔細審視現場照片和初步報告，試圖從那些淤泥和腐敗的細節中，捕捉被忽略的幽靈線索。
程度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初春灰濛濛的天空。皮夾克下的肩膀繃得很緊。老河灣冰冷的河水，柳樹坡陡峭的土崖，馬翠花那絕望而詭異的“託夢”，還有馬國柱頸上那圈鏽跡斑斑的鐵絲…構成了一幅陰冷而充滿謎團的畫卷。深淵的凝視，這一次帶著來自幽冥的寒意和親緣血淚的控訴。而刑警的回應，唯有以最嚴謹的科學和最堅韌的意志，去刺破玄學的迷霧，在冰冷的證據鏈中，還原那被河水掩蓋了半年的血腥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