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偵支隊辦公室的白板上,“老河灣沉屍案”的資訊越發密集。
馬翠花的名字旁邊,貼上了厚厚的調查記錄。
李志把一疊走訪記錄扔在桌上,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聲音裡充滿了困惑:“馬翠花這邊…查了個底掉! 案發時間段,去年秋收到臘月初,她人就在村裡,沒出過遠門!鄰居、村支書、小賣部老闆都能作證!天天不是在地裡忙活秋收掃尾,就是在家裡伺候生病的婆婆!時間線卡得死死的,根本沒作案時間!”
他翻著記錄:“動機? 更扯淡了!姐弟倆感情好得很!馬國柱出去打工前,還專門給姐姐家扛了兩袋新米,給外甥買了新書包。村裡人都知道馬翠花最疼這個弟弟。財產? 窮得叮噹響,就幾畝薄田,一個破院子,爹媽都還在,輪不到他們姐弟爭。債務? 馬國柱還欠著馬翠花兩千塊錢沒還呢!她殺了債主圖啥?圖那兩袋米?”
“那就奇了怪了!”李志攤開手,一臉匪夷所思,“她沒殺人,沒作案時間,也沒動機。那她是怎麼知道的?連屍體卡在哪個石頭縫裡都夢得一清二楚?難不成…還真是託夢?!”他說出這個詞,自己都覺得荒謬,但又無法解釋眼前的事實。
梁雙建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帶著科學工作者的執拗:“李哥,都說建國之後不許成精。 託夢顯靈這種超自然現象,不符合物質世界的客觀規律。我們要相信科學,相信證據鏈。” 他指著白板上馬國柱屍體頸部的鐵絲特寫和現場環境照片,“兇手拋屍選擇那個位置,必然有其現實原因和可追溯的痕跡。馬翠花知道那個地方,也一定有我們尚未發現的、符合邏輯的傳遞資訊的途徑。”
王琪抱著記錄本,眉頭微蹙,帶著點感性的推測:“我覺得…也許是某種我們暫時解釋不了的聯絡? 不是說雙胞胎有心靈感應嗎?畢竟是親姐弟,血脈相連…也許弟弟遇害時巨大的痛苦和執念,真的…以某種未知的方式傳遞給了最親的人?”她聲音漸低,顯然也知道這種說法缺乏科學依據,但眼前這無法解釋的精準“託夢”,讓她不由得往這方面想。
一首沉默看著物證袋的田敏抬起了頭。她拿起那個裝著淤泥糊住的諾基亞手機和硬皮錢包的袋子,清冷的目光掃過爭論的幾人,聲音平穩而清晰: “我更傾向於,是有人在指引她。”
這句話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田敏走到白板前,用筆在馬翠花名字和“託夢”問號之間畫了一條線: “馬翠花報案時的狀態,焦慮、恐懼、絕望,但提到‘託夢’細節時,眼神深處有一種異常的‘篤定’和‘轉述感’。 這不是純粹沉浸在自我臆想中的狀態。她描述的細節——‘渾身溼漉漉滴水’、‘臉白如紙’、‘冷’、‘卡在石頭縫裡’——這些是高度具象化的、符合水屍被發現狀態的描述,遠超一個農村婦女對屍體腐敗的常規認知。”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尤其是‘卡在石頭縫裡’這個關鍵資訊。 水流湍急,屍體被衝入回水沱,卡在特定石縫中是極小機率事件。兇手在拋屍時都未必能精準控制這個結果。馬翠花是如何在夢中‘看到’的?最大的可能是——有人親眼看到了屍體在那個位置,或者…就是拋屍者本人! 然後,這個人透過某種方式,將這些資訊,‘植入’了馬翠花的意識,讓她以為是自己‘夢’到的。”
“目的是什麼?”田敏自問自答,“借她之口,暴露屍體! 讓這樁被隱藏了半年的罪行重見天日!為什麼? 可能是良心發現但可能性低;可能是兇手與馬翠花/馬國柱有某種特殊聯絡,希望死者入土為安;也可能是…為了嫁禍或轉移視線! 將警方的調查引向馬翠花這個‘神神叨叨’的報案人,或者引向‘託夢’這個玄學方向,從而掩蓋真兇自己的痕跡!”
程度一首靠在窗邊聽著,此刻首起身,黑色皮夾克隨著動作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走到田敏身邊,目光落在她畫的那條線上,沉聲道: “這是最有可能的。”
他環視眾人,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放棄‘託夢’的玄學爭論。聚焦現實!”
1. 深挖馬翠花的通訊和接觸史: 案發前半年,尤其是馬國柱失蹤後,她接觸過哪些特殊的人?是否有陌生人搭訕?是否有“神婆”、“算命先生”之類的接觸?她是否向誰詳細傾訴過對弟弟的擔憂?重點查她報案前一週內的所有行蹤和接觸物件! 那個‘傳遞資訊’的人,必然是在她‘做夢’前不久接觸過她!
2. 錢包和手機是核心! 老許!”程度看向剛進門的許方同,“手機資料恢復進展如何?錢包裡到底有什麼?”
3. 鄰省礦線不能松! 王琪,催鄰省警方!馬國柱在礦上跟誰衝突?包工頭是誰?欠薪情況?有沒有工友在他失蹤後也離開的?特別是…有沒有工友是本地或附近地區的,可能知道老河灣地形的?
4. 現場微量物證! 纏繞屍體的鐵絲!打結方式?來源?上面除了鐵鏽淤泥,有沒有特殊附著物(油汙、礦物粉塵、植物纖維)?技術隊,給我把那鐵絲一寸一寸地檢! 還有柳樹坡上,擴大搜索!兇手從坡上拋屍,不可能一點痕跡不留!找帶血的石頭!找腳印!找車轍印! 半年前的痕跡可能很淡,但必須找!”
程度的目光最後落回那個裝著手機和錢包的物證袋上,眼神銳利如鷹: “馬翠花不是兇手,但她的‘夢’就是兇手或者知情者留下的‘名片’!找到那個把‘夢’塞進她腦子裡的人,就找到了開啟這案子的鑰匙! 都動起來!把那個藏在‘託夢’後面的鬼,給我揪出來!”
辦公室裡再次充滿了緊張有序的忙碌。李志和梁雙建立刻開始梳理馬翠花報案前一週的詳細行蹤;王琪抓起電話再次聯絡鄰省;技術員們小心翼翼地將那捲鏽跡斑斑的鐵絲和糊滿泥的錢包、手機送入更精密的檢測儀器;許方同戴上手套,準備對錢包進行更細緻的處理。
田敏走到窗邊,和程度並肩而立,看著窗外初春依舊蕭瑟的景象。白板上,馬國柱屍體照片旁,“託夢”那個巨大的問號依然存在,但指向它的箭頭旁,田敏清晰地寫下了西個字:“人為指引!”
深淵的凝視,這一次帶著冰冷的算計,隱藏在親情的淚水與玄學的迷霧之後。而刑警的回應,是更加縝密的邏輯之網和更加鋒利的科技之刃,誓要刺破這層詭異的偽裝,讓那個利用“託夢”傳遞資訊的幽靈,在現實的陽光下無所遁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