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厚重鐵門“咔噠”落鎖，將惡魔的哭號和腐爛的罪行一同關在了裡面。
走廊裡的燈光昏黃，走出來的兩人肩背都繃得發僵，空氣裡還殘留著審訊室裡壓抑的血腥味和罪惡感。
走到樓梯間的視窗，程度摸出煙盒，抖出兩根遞過去田敏接了指尖碰到程度的指腹都是涼的打火機“咔嗒”一聲跳起火光，兩人各自點上，煙霧順著視窗湧入的夜風飄出去，消散在沉沉的夜色裡。
窗外就是市局大院，楊樹新發的嫩葉在風裡簌簌發抖，遠處家屬樓的燈光一盞盞滅了，只有值班的值班室還亮著暖黃的光。
兩人都沒說話，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菸，尼古丁辛辣的味道壓下胸口翻湧的怒意和沉重。
煙燒了小半，程度才摸出錢包，翻開內層，抽出兩張皺巴巴的一百塊，遞到田敏面前：“錢不多，一會兒你跟王琪過去，買點東西看看老秦婆。我跟李志梁雙建都過去，一幫大老爺們，看著太扎眼，不合適。”
田敏沒推辭，伸手接過錢揣進外套口袋，菸蒂按在窗臺上的菸灰缸裡，火星熄滅：“行，我知道了老程， 對了婦聯那邊怎麼說？老太太以後怎麼辦？”
“街道己經在走低保手續了，婦聯這邊申請了幫扶金，後續會安排社群常過去看看。”
程度把菸蒂摁滅，指尖沾了點菸灰，“就是那老太太，眼睛不好，又沒了孫女，難！能幫多少是多少吧。”
田敏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晚風捲著夜涼吹進來，兩人又沉默了片刻，才各自轉身準備。
——
二十分鐘後，田敏和王琪拎著用塑膠袋裹得嚴實的水果、牛奶，順著泥濘的巷道，走到了歪脖子泡桐樹下那間低矮的破屋前。
門沒關嚴，昏黃的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屋裡靜得可怕，只有斷斷續續、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像一根細針，扎得人心裡發疼。
田敏輕輕推開門，一股混合著中藥味和眼淚鹹味的氣息撲面而來。老秦婆坐在竹床邊的矮凳上，背對著門，枯瘦的肩膀一下一下抽動著。
秦小雨生前睡的竹床上，整整齊齊疊著小姑娘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床頭擺著那個裝過粉色髮卡的空紙盒，盒子旁邊，還放著半塊沒吃完的、硬邦邦的紅薯幹——那應該是小姑娘留給奶奶的。
聽見腳步聲，老秦婆慢慢轉過身。她的眼睛紅腫得像兩個桃子，渾濁的淚水順著臉上深深的皺紋往下淌，把衣襟打溼了一大片。
看見兩個穿警服的女警官，她沒有說話，只是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氣聲，突然就往前一撲，首首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田敏嚇了一跳，趕緊伸手去扶，王琪也趕緊過來攙：“大娘！您這是幹什麼！快起來！”
老秦婆卻死死掙開，枯瘦的手抓著田敏的褲腿，抖得像一片風中的樹葉，嘴裡反覆唸叨著： “我的小雨啊…是奶奶不好…是奶奶害了你啊…要是我能看見路…要是我能去接你放學…我的囡囡啊…你怎麼就走了啊…”
她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每一聲都帶著碎心的疼，唸叨著唸叨著，就一頭撞在了床邊的土牆上，額角瞬間紅了一片。
“大娘！您別這樣！”田敏用力扶住她，把她往矮凳上扶，眼眶也忍不住紅了，“這不是您的錯！是那個畜生造的孽！法律己經給小雨討公道了！那畜生跑不掉的！您得保重身體啊！”
王琪把帶來的水果牛奶放在牆角，抽了張紙巾，給老秦婆擦臉上的眼淚。老人的皮膚幹得像樹皮，皺紋裡全是淚，擦了又流，擦了又流。
“公道…討回來了…我的囡囡也回不來了啊…”老秦婆靠在田敏懷裡，終於放聲哭了出來，哭聲淒厲得像要把心肺都吐出來，“我苦命的孩子…爹媽走得早…跟著奶奶過了十年…連頓飽飯都沒吃上好…現在…現在連你也走了…奶奶可怎麼活啊…”
田敏摟著老人枯瘦的肩膀，眼淚也忍不住掉了下來她拍著老人的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任何安慰在這樣徹骨的悲痛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那個十三歲的、懂事得讓人心疼的小姑娘，那個要撿瓶子賣錢給奶奶買膏藥的孩子，就這樣沒了。留一個瞎眼的老人，在這間漏風的破屋裡，對著空床哭斷腸。
窗外的樹葉被風颳得嘩嘩響，像是小姑娘在天上輕輕哭。昏暗的燈光下，女警官的抽泣和老秦婆絕望的哭聲混在一起，在狹窄破漏的屋子裡久久迴盪，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田敏掏了掏口袋，把身上剩下的幾百塊現金都掏出來，塞進老人枯瘦的手裡，緊緊握住：“大娘，您先拿著用，後續社群和婦聯都會幫您的。我們會常來看您的。”
老秦婆攥著那疊帶著體溫的錢，哭得更兇了，卻再也沒力氣說出一句話，只是反覆唸叨著“小雨”“我的小雨”，聲音越來越輕，最後變成了壓抑的、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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