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庫管理處臨時騰出的活動板房像個巨大的蒸籠，即便己是初秋，正午的餘溫依舊把鐵皮房烤得滾燙。
牆角那臺老舊的搖頭扇徒勞地左右擺動，發出電機過載的嗡嗡聲，吹出的風都是熱的，混合著空氣中淡淡的黴味和方才勘查隊員帶進來的塵土氣息。
“吱呀”一聲，鐵皮門被推開，帶進一股帶著水腥味的穿堂風。
民警小陳領著一個穿紅馬甲的老頭走了進來。老頭皮膚黝黑，滿臉溝壑，手裡死死攥著一頂磨得發白、邊角都起了毛的舊草帽，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眼神躲閃，透著一股底層百姓見了官差特有的慌亂。
坐在簡易辦公桌後的程度抬起頭。他身高一米八七，即便坐著也顯得壓迫感十足。一頭利落的美式前刺根根豎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高挺的鼻樑，不戴眼鏡的雙眼此刻正微眯著，透著股鷹隼般的銳利。他見狀，刻意放緩了動作，修長的手指從桌上的煙盒裡抖出一根“紅塔山”，隔著桌子遞了過去。
“老伯，您貴姓？”他的聲音低沉，儘量放得平緩。
“免貴姓趙，趙德柱。”老頭哆哆嗦嗦地接過煙，手微微發抖，“同志，我就是剛才在人群裡隨口一說，您別當真，不一定有用……我就是怕又像上次那樣，白跑一趟。”
“您剛才提到前年秋天，也有人往水裡沉麻袋？”程度掏出火機，“啪”地一聲打著，湊到老頭面前幫他點上。
火苗跳躍的瞬間，照亮了趙德柱渾濁卻努力聚焦的眼睛。他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入肺，嗆得他咳嗽了兩聲，但緊繃的肩膀似乎鬆弛了一些：“對，那是前年九月底，天兒也像現在這麼涼，起了大霧。我早起遛狗，走到東南岸那片蘆葦蕩，看見個男的正費勁巴力地把個鼓鼓囊囊的大麻袋往水裡推。我當時以為是哪個黑心腸的偷倒工業垃圾，或者是死豬死狗，就扯著嗓子吼了一嗓子：‘幹啥呢！那是公家的水！’”
老頭吐出一口菸圈，眼神飄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水面，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清晨：“那人嚇得一激靈，回頭瞅了我一眼，也不管那麻袋了，跳上車就跑了。那車屁股冒的黑煙，嗆死個人，跑起來還有‘哐當哐當’的異響。”
“車什麼樣？”程度追問，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像一張拉滿的弓，蓄勢待發。
“綠色的福田小卡，就是那種拉貨的小貨車。車屁股左邊有塊凹痕，像是被撞過沒修，車門上還貼著個褪色的‘出入平安’。”趙德柱眯著眼，手指在空中比劃著，“那人戴個髒兮兮的鴨舌帽，穿藍工裝，搬麻袋時袖子滑上去，我瞅見他右手小指……短了一截，就剩個指根，看著怪滲人的。”
程度眼神一凝——又是缺指，但這次是小指！之前的線索指向張建民（無名指）和他的堂哥張建軍，難道還有漏網之魚？
他立刻掏出手機，調出張建民的檔案照片，推到趙德柱面前：“您看看，是這個人嗎？”
趙德柱湊近螢幕，眯起眼看了半晌，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是他！這照片上的人瘦猴似的，像個包工頭。那人比他壯實多了，膀大腰圓的，一看就是乾重活的。而且……”老頭指著自己的左眉毛，“這人眉毛上還有道疤，橫在左眉骨上，像條蚯蚓，看著挺嚇人。”
程度眉頭一皺，心中的疑雲瞬間聚集成了一團雷暴。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狹小的板房裡投下一片陰影。他走到窗邊撥通了田敏的電話，聲音低沉而急促：“老田，張建民的資料可能有誤。查查他手下有沒有個眉毛帶疤、右手小指缺一截的幫手。”
電話那頭，鍵盤敲擊聲如急雨般噼裡啪啦。田敏的聲音很快傳來，帶著一絲髮現新線索的興奮和急迫：“張建民手下確實有個鋼筋工叫劉大強，32歲，脾氣火爆，有前科。去年工地上鋼筋機壓斷了小指，眉骨也被飛濺的鐵片劃傷，縫了十幾針，留了道顯眼的疤。這人三個月前跟張建民吵了一架，據說因為工資問題，辭工走了，目前住址不明。”
“找到他。”程度結束通話電話，轉身看向趙德柱。他從錢包裡抽出兩張百元鈔票，塞進老頭手裡：“老伯，您幫大忙了。這是證人補助，拿著買點補品。”
趙德柱看著手裡的錢，連連擺手：“這哪能要……我就是看著那死豬臭在水裡怪可惜的，當時派出所還罵我報假警……”
“這次不是假警。”程度把錢硬塞進他口袋，眼神堅定，“您的一句話，可能救了不止一個人。要是再想起什麼細節，哪怕是做夢夢見的，隨時聯絡我。”
說完，他轉身對站在一旁的李志一揮手，眼神凌厲：“走，去會會這個劉大強。查他的背景，看看他跟張建民是什麼關係，為什麼事發後要跑？”
李志應了一聲，剛要往外走，程度又補充道，聲音低沉：“順便查查劉大強家裡還有什麼人，尤其是女性。張建民那邊的外圍監控再篩一遍，看看有沒有那個綠色小卡的蹤跡。”
“得令！”李志推門而去，帶起一陣風。
程度獨自留在板房裡，心中的不安並未消散，反而像這午後的熱浪一樣翻湧。他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那個裝著菸頭的證物袋上。梁雙建剛才在東南岸的松樹林裡發現的，說是從灌木叢深處摳出來的，離拋屍點不遠。
他拿起袋子，對著窗外的光仔細端詳。透明薄膜裡是個被踩扁的“紅梅”菸蒂，這種幾塊錢一包的廉價煙在工地上很常見。但奇怪的是，濾嘴處有明顯的牙印，而煙紙上卻沾著一點暗紅。
“口紅？”程度自言自語。剛才技術組的小王看了一眼就說不是血跡，是口紅，豔粉色的。
在這個荒無人煙的拋屍點，怎麼會有女人抽的煙？而且是這種廉價煙配豔粉色口紅的詭異組合？
正想著，田敏的電話打了進來，背景音裡依然是一片繁忙的鍵盤聲和印表機的嗡嗡聲：“老程，張建民老婆的銀行流水查到了。沉屍案發生的第二天，也就是9月6號，她私人賬戶突然存入五萬現金。匯款人叫劉綵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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