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罪祭》第227章 關係網(1)

作者:天山無極客·2個月前

市第二看守所,3號審訊室外的走廊

雨點密集地敲打著走廊盡頭那扇加裝了鐵柵欄的高窗,發出沉悶的噼啪聲,像無數細小的石子砸在心口。

看守所特有的渾濁空氣裡,消毒水的氣味壓不住那股從牆壁、地面、甚至人身上滲出來的、混合著絕望與腐朽的潮氣。

程度靠在冰冷的水泥牆上,夾克的肩胛骨位置洇開一片深色水漬,是剛才在雨裡站得太久。高磊那番話像帶著倒刺的鉤子,在他腦海裡反覆刮擦,留下火辣辣又陰冷的疼。

田敏站在他身邊半米遠的地方,風衣領子豎著,遮住了半邊臉,看不清表情,只有指尖的煙明明滅滅。她剛才遞煙時,指尖碰到他的指尖冰涼。

“我是警察,是人民公僕,只要我還在這個位置上一天,我就會管到底。”

程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說出這句話,聲音不高,在空曠的走廊裡卻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迴響。

也許是想反駁高磊,也許是想說服自己,也許……只是需要抓住點什麼,在這被雨水和罪惡浸透的空氣裡。

審訊室的門沒關嚴,一線慘白的光漏出來。高磊沒有立刻回應,裡面安靜得可怕,只有他粗重而艱難的呼吸聲,還有……壓抑的、古怪的低笑。

那笑聲像是從破碎的風箱裡擠出來的,帶著痰音和一種刻骨的嘲諷。

“不錯的志向……”高磊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幾乎變形,“我當初……也是這麼想的。”

他頓了頓,走廊裡的聲控燈因為寂靜而熄滅,瞬間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田敏指間的菸頭和門縫裡的光,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可是我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高磊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質問,手銬猛地砸在鐵椅上,哐噹一聲巨響,震得牆皮簌簌掉落,“是你的後臺比我的後臺硬!你父親,你岳父,都是軍旅出身,根正苗紅!你妻子是醫生,治病救人,體面光鮮!你還是特種部隊轉業下來的,你是軍官,你就是他媽的人生贏家,你站在岸上,看我在泥裡掙扎,你懂什麼?!”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破音,在走廊裡迴盪,字字句句都像是淬了毒的釘子。

程度沒動。夾克下的肌肉繃緊了,他能感覺到自己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掌心被煙盒的硬角硌得生疼。走廊另一頭值班室的門開了一條縫,一個年輕管教探頭看了一眼,又迅速縮了回去。

“你懂那種,拼了命從山溝裡考出來,以為穿上這身皮就人模狗樣了,結果發現別人出生就站在你終點線上的感覺嗎?”高磊的質問變成了嘶吼,帶著哭腔,“你懂那種,看著別人住大房子開好車,自己爹媽還在鄉下吃糠咽菜,老婆抱怨孩子上學都交不起贊助費的滋味嗎?!”

“遠宏集團的錢,就像扔在我面前的一根骨頭……不,是一桌滿漢全席!”他的聲音低了下去,變成了喃喃自語,卻又清晰得可怕,“我告訴自己,就一次,就幫他們‘行個方便’,拿一點……就一點點……可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那桌子越來越大,我吃得越來越撐,再也停不下來了……”

他又神經質地笑了起來:“你說我貪?我拿命拼來的前程,憑什麼不能換點實在東西?你說我壞?那些坐辦公室喝茶看報,房子比我大,車比我好的人,他們乾淨嗎?他們只是沒被抓住!程隊長,你不是不懂,你是運氣好,還沒被逼到那份上!”

聲控燈因為他的吼叫再次亮起,刺目的白光將走廊照得如同白晝,也照清了程度臉上每一絲紋路。他依然靠著牆,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底深處,那團被強行壓下的火焰在無聲燃燒。

田敏終於動了,她掐滅煙,走到程度身邊,聲音很輕,卻足夠清晰:“高磊,你錯了。”

高磊的喘息聲驟然一停。

“程隊的父親岳父,是參加過抗美援朝的老兵,一條腿留在了戰場上,退休金剛夠吃藥。”田敏看著那扇門,目光平靜,“他岳母,是軍醫,非典時第一批進隔離病房,肺部永久損傷,提前病退。至於他妻子……”她頓了頓,“三年前在急救車上被醫鬧打斷兩根肋骨,現在陰雨天還會疼。”

她轉頭看向程度,程度閉了一下眼睛,下頜線繃得像刀鋒。

“沒有人是輕輕鬆鬆活著的。”田敏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區別只在於,有人選了跪著活,有人選了站著死。”

走廊裡陷入死寂。高磊不再嘶吼,不再冷笑,只剩下空洞而粗重的喘息,像一頭瀕死的獸。

程度終於首起身,走到那扇門前,伸手,將虛掩的門徹底推開。

高磊癱在椅子裡,藍色馬甲被冷汗徹底浸透,臉上淚痕和鼻涕糊成一團,早沒了半點副局長的威嚴,只剩下一個被徹底擊垮的、蒼老而醜陋的靈魂。他愣愣地看著程度,眼神渙散。

程度沒有走進去,只是站在門口,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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