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二看守所，3號審訊室。
慘白的白熾燈管嗡嗡作響，將審訊室照得如同手術室般無影。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舊牆皮的味道，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黴味。單向玻璃像一隻冰冷的眼睛，凝視著室內的一切。
高磊坐在審訊椅上，穿著看守所的藍色馬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甚至還掛著那種慣常的、近乎慈祥的微笑。只是手腕上的銬子，和他略顯浮腫的眼袋，暴露了他這半年來的處境。
程度坐在他對面，沒穿警服，只是一件普通的黑色夾克，領口敞著，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T恤。他盯著高磊，目光像兩把鈍刀，一寸寸刮過對方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田敏坐在旁邊，面前攤開筆錄本，筆尖懸在紙頁上方，一動不動。
“高副局長，”程度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審訊室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休息得怎麼樣？”
高磊笑了笑，眼角的皺紋堆疊起來：“託程隊的福，吃得好睡得香。怎麼，今天又來關心我這個老同志了？”
他語氣輕鬆，甚至帶著點調侃，彷彿坐在自家客廳，而不是看守所的審訊椅裡。
程度也笑了笑，從腳邊的公文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慢條斯理地解開繞線。牛皮紙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在死寂的審訊室裡格外刺耳。
“今天不聊遠宏集團的案子。”程度抽出一張照片，輕輕推到高磊面前，“聊聊這個人。”
照片上，是吳曉梅生前的生活照——站在錦繡花園的噴泉前，穿著碎花連衣裙，笑得很甜，手輕輕撫著微微隆起的小腹。
高磊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快得像錯覺，隨即又恢復了自然：“挺漂亮的姑娘。誰啊？”
“吳曉梅。”程度盯著他的眼睛，“去年11月底，城西‘望江閣’酒樓，市政工程三標段的慶功宴，你坐在主位，她坐在你旁邊，給你敬了三杯酒。”
高磊拿起照片，眯著眼看了幾秒，搖搖頭：“酒局太多，記不清了。”
“她懷孕了。”程度又推過去一張照片——是吳曉梅的屍檢照片，腹部那道猙獰的切口被特寫放大，“西個月，胎兒被人活生生取了出來。”
高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照片從他指間滑落，飄到桌面上。他低頭看著照片上那道觸目驚心的傷口，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慢慢抬起頭，臉上依然是那種無懈可擊的微笑：“真慘。程隊，這案子你得好好查，給死者一個交代。”
“我是在查。”程度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面上，陰影完全籠罩住高磊，“胎兒被取走，是因為有人不想讓DNA鑑定暴露生父的身份。”
高磊的笑容終於淡了些，但眼神依然平靜：“程隊，你該不會懷疑我吧？我可是有家室的人。”
“是啊，你有家室。”程度點點頭，從檔案袋裡又抽出一份檔案，“你老婆在市中心開美容院，兒子在國外唸書，女兒在重點高中——多美滿的家庭。”
他把檔案推到高磊面前，那是一份銀行流水單，高磊妻子的賬戶，近半年有十幾筆不明來源的匯款，總計兩百多萬。
“這些錢，”程度指尖敲了敲流水單，“是從一個叫‘陳建國’的賬戶轉出來的。陳建國，就是吳曉梅的丈夫。”
高磊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
“陳建國為了拿到工程款，讓自己老婆去陪酒。”程度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毒蛇吐信，“而那天晚上，灌她酒、對她動手動腳的，是一個右手缺兩根手指的男人——他叫劉海華，是你遠宏集團的‘專案經理’，也是去年東郊機修廠案的漏網之魚。”
審訊室裡安靜得可怕，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的微弱風聲。
高磊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但他依然強撐著笑容：“程隊，辦案要講證據。就憑這些捕風捉影的東西，你想定我的罪？”
“證據？”程度冷笑一聲，從檔案袋裡掏出最後一樣東西——一個透明的物證袋，裡面裝著幾根細軟的、淺棕色的毛髮。
“這是從吳曉梅遺體指甲縫裡提取的。”程度把物證袋舉到燈光下，毛髮在光照下泛著微弱的反光，“經過DNA比對，不屬於死者本人，也不屬於她丈夫陳建國。”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而和你的DNA樣本，匹配率高達99.99%。”
高磊臉上的笑容，徹底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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