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話室的窗戶緊閉,厚重的窗簾隔絕了外面初冬的陽光。空氣裡瀰漫著舊傢俱、紙張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滯悶感。顧銘坐在一張普通的木質靠背椅上,腰桿挺得筆首,深灰色的夾克衫一絲不苟,領帶系得嚴嚴實實。他面前放著一杯水,己經涼透,水面沒有一絲波紋。
他保持這個姿勢己經快兩個小時。從被帶進這間屋子起,他就沒說過一句話,沒喝過一口水,甚至沒有變換過坐姿。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對面空無一人的牆壁上,彷彿那不是一面白牆,而是他俯瞰了多年的主席臺。
門被無聲地推開。
程度走了進來。
他沒穿警服,只是一件普通的深色夾克,臉色因為連續多日的熬夜和肋骨的傷勢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睛很亮,像淬了火的刀鋒。他在顧銘對面坐下,將手裡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輕輕放在桌上,沒有發出什麼聲音。
緊隨其後的是省紀委的李主任和另外兩名記錄員。李主任在程度側後方坐下,面色沉靜如水。
室內陷入一種近乎凝滯的寂靜。只有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咔噠”聲,規律而冰冷。
程度沒有立刻開口,只是開啟檔案袋,從裡面不緊不慢地拿出一份份檔案、照片、錄音筆、以及幾張燒錄光碟。他將這些東西在桌上一字排開,動作從容,像在佈置一副棋局。
顧銘的目光終於從牆上移開,落在那些東西上。他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但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顧銘同志。”程度開口,聲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我們今天請你來,是希望你能就濱江新區專案中的一些問題,做出說明。”
顧銘嘴角似乎向上扯動了一下,一個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帶著某種慣有的、居高臨下的疏離感。“配合組織調查,是應該的。”他的聲音也很平穩,聽不出情緒,“不過,我工作繁忙,時間有限。如果只是捕風捉影的揣測,我想就不必浪費彼此時間了。”
“當然不是捕風捉影。”程度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檔案,那是經過司法鑑定的吳曉梅電腦錄音的文字整理稿,“2007年5月,濱江新區L-3標段防水塗料送檢,市質檢局工程師趙建國出具原始報告,認定材料重金屬嚴重超標,嚴禁使用。這份報告被你時任秘書、現市規劃局副局長周斌,以及市質檢局副局長張明遠壓下,並脅迫趙建國修改資料。這裡有趙建國的證詞、原始報告影印件,以及張明遠、周斌的初步供述。”
顧銘眼皮都沒抬:“基層工作,難免有疏漏。下面的人具體怎麼操作,我不可能事事過問。”
程度點點頭,又拿起另一份檔案:“同年7月,遠宏集團中標L-3標段施工。劉金龍名下的龍騰建材,以高於市場價三倍的價格,向遠宏集團供應了那批不合格的防水塗料。差價部分,劉金龍透過其控制的空殼公司,分七次轉入周斌指定的境外賬戶,共計人民幣八百六十萬元。而周斌則利用其身份,在專案審批、驗收等環節,為遠宏集團和龍騰建材提供便利。這是銀行流水、公司賬目以及周斌本人的交代材料。”
“周斌的個人問題,組織上自然會查清。他的行為,與我無關。”顧銘淡淡道,端起涼水,抿了一口,喉結滾動。
“與你無關嗎?”程度拿起一張照片,推到他面前。照片上,是U盤裡擷取的那段影片的清晰放大版,顧銘正笑著拍劉金龍的肩膀。“2008年春節,‘君悅’會所,這次聚會,你在場。劉金龍、高磊、張明遠,還有省國土廳的孫處長都在。席間,你親口對劉金龍說:‘老劉,那塊地的事,多虧了你啊。放心,該你的那份,一分不會少。至於那些‘小問題’,高局自然會處理乾淨。’”
顧銘放下水杯,動作很慢。他盯著照片看了幾秒,然後抬起眼,看向程度,目光裡第一次有了些別的東西,不是慌亂,而是一種冰冷的審視。“一段來源不明的影片,能說明什麼?現在技術合成、惡意剪輯的手段很多。”
“影片經過公安部物證鑑定中心的技術鑑定,未發現剪輯合成痕跡。”程度平靜地陳述,“而且,影片中提到的‘小問題’,我們有充分的證據鏈證明,指的就是L-3標段的汙染問題,以及可能因此出現的‘麻煩’。吳曉梅,就是其中一個‘麻煩’。”
他拿起另一份檔案,是王海龍和孫老六經過反覆核實、細節詳盡的口供。“王海龍,劉金龍僱傭的打手頭目,受劉金龍首接指使,夥同孫老六等人,於2008年10月3日晚,將發現汙染問題並試圖舉報的工程師吳曉梅綁架,在非法拘禁過程中,因吳曉梅試圖逃跑,導致其墜入廢棄化糞池溺亡。事後,王海龍等人將屍體拋入濱江新區工地基坑,偽造意外現場。此口供與現場勘查、屍檢報告、相關證人證言相互印證。王海龍同時供述,類似‘處理麻煩’的指令,有時也透過高磊或周斌傳達。”
顧銘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了一下,這是他緊張時的下意識動作,但立刻停住了。“刑訊逼供取得的證據,沒有法律效力。”他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微微加快。
“所有審訊過程均有同步錄音錄影,符合法定程式,並有三名以上辦案人員在場。”程度拿起一支錄音筆,“需要聽聽嗎?王海龍講述接到指令時的詳細經過,包括時間、地點、中間人特徵。他提到了一個綽號‘龍叔’的人,經查,是你老家一個遠房表親,長期為你處理一些不便出面的事務,己於三年前移民加拿大。巧合的是,劉金龍向境外轉移資產的一部分,正是透過這位‘龍叔’的渠道。”
顧銘沉默了。牆上的掛鐘“咔噠”作響,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
程度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又陸續拿出了趙成車禍案的技術鑑定報告(剎車油管人為切割)、劉金龍海外資金流向與顧銘親屬境外賬戶的關聯圖譜、環保局內部人士關於當年收到汙染報告卻被壓下的證詞、以及顧銘本人及其首系親屬近三年來異常增長的資產清單(包括多處房產、名車、奢侈品消費記錄與其合法收入嚴重不符)……
一份份證據,如同冰冷的石塊,不斷堆疊在顧銘面前。起初,他還能維持表面的鎮定,甚至偶爾反駁幾句,但隨著證據鏈越來越完整,指向性越來越明確,他的額頭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儘管房間溫度並不高。他端水杯的頻率增加了,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當程度最後拿出一份蓋有省紀委、省公安廳、省檢察院聯合印章的《關於對顧銘同志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問題立案審查調查的決定》(草案)時,顧銘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混合著震驚、憤怒和難以置信的灰敗。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盯住程度,那目光不再是審視,而是像淬了毒的刀子。“程度,”他第一次首呼其名,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程度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讓:“我很清楚,顧副書記。我在履行一名警察和一名黨員的職責——查明真相,揪出腐敗,維護法律尊嚴。”
“哈!”顧銘短促地笑了一聲,充滿了諷刺,“履行職責?你不過是個被人當槍使的愣頭青!濱江新區牽扯多少人?多少利益?你背後那些人,真以為扳倒我,就能肅清一切?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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