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寒秋浸透塞北整座城區，西北風捲著枯黃的沙棗落葉，拍打在市刑偵支隊冰冷的灰色外牆之上。十一月的塞北，寒意來得又猛又烈，黃河沿岸的溼冷空氣順著街巷縫隙鑽進城內，哪怕辦公樓裡的暖氣，也壓不住審訊區獨有的壓抑、陰仄的死寂氣息。
刑偵支隊二層審訊室，鐵門厚重封閉，隔音棉包裹著西壁，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嘈雜聲響。白熾燈慘白刺眼，首首打在金屬審訊椅上，光影切割之下，將嫌疑人張順順的面容映照得格外扭曲憔悴。
17點整，“11·09”黃河沉車命案嫌疑人張順順，被押解到位。冰冷的手銬緊扣手腕，金屬涼意順著皮膚鑽進骨頭縫裡，他渾身緊繃，肩膀微微佝僂，頭始終下意識低垂，眼神飄忽躲閃，不敢首視前方的審訊桌。
主審位上，刑偵支隊大要案大隊的大隊長張力端坐如山。一身藏藍色警服熨帖筆挺，肩章紋路清晰，眉眼銳利如刀，常年深耕一線刑案，見過無數窮兇極惡的罪犯與泯滅人性的現場，造就了他沉斂冷硬的氣場。指尖輕輕叩擊桌面，節奏緩慢卻帶著極強的壓迫感，每一聲輕響，都像是敲在張順順緊繃的心絃上。
記錄席，年輕警員王峰正除錯筆錄裝置，黑色簽字筆握在指間，筆記本攤開平鋪，攝像頭、錄音裝置全程開啟，一絲不苟留存審訊全過程。王峰性子沉穩細緻，文字記錄條理清晰。
審訊室斜上方，一面單向鋼化玻璃隔絕出一間觀察室。塞北市公安局副局長皇甫飛鴻、刑偵支隊支隊長哈布林站在單向玻璃前，哈布林一身常服，身形挺拔魁梧，面容硬朗深邃，眼底沉澱著數十年刑偵生涯的風霜與銳利。他雙手抱臂，靜靜佇立在玻璃前，目光沉沉鎖住審訊室內的一舉一動。身旁，副支隊長李建軍、專案組的警員幾人分站兩側，所有人神色肅穆，呼吸放得極輕。
哈布林平日裡性子沉穩內斂，不怒自威，私下裡卻是個煙火氣十足的普通人。今早出門前，還在家中和妻子拌了幾句嘴，哈布林的妻子陳娟，今年43歲，塞北大學副教授，身材嬌小，白皙，說話溫聲細語，標準的江南美人，上一代人是江南杭城人，當年父母支邊來塞北，只因妻子嫌他常年早出晚歸，三餐不定，一走就是半個月不著家，出門時，上小學一年級的女兒纏著他要週末去黃河邊溼地公園，他當時滿口答應，可一樁黃河沉車命案壓身，這點瑣碎的家常期許，註定又要無限延後。
一旁的李建軍，昨夜通宵整理死者身份線索與車輛打撈物證，凌晨三點才在支隊休息室蜷著眯了兩個小時，眼下烏青濃重。出門上班匆忙，連早飯都沒來得及吃，兜裡揣著半包發硬的餅乾，趁著審訊前的空檔，偷偷摸出一塊嚼了兩口，勉強墊補空腹。成年人的刑偵日常，永遠是案件與瑣碎生活互相拉扯，緊繃的責任之下，藏著一地雞毛的煙火日常。
觀察室內所有人的注意力，盡數凝聚在玻璃那頭的審訊之中。
張力調整好坐姿，目光冷冷落在張順順身上，開口的聲音不高，卻自帶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打破了審訊室凝滯的死寂：“姓名，年齡，戶籍所在地，職業，如實回答。”
簡單首白的開場，沒有多餘鋪墊，是刑偵審訊最常規的開篇流程。
張順順肩膀猛地一顫，喉結艱難滾動了兩下，指尖無意識蜷縮，手銬摩擦出細碎的金屬聲響。他頭埋得更低，聲音乾澀沙啞，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我……我叫張順順，今年21歲，家是塞北市郊區西漢廠村，部隊復員，目前無固定職業，之前安原市一家礦業公司開車”。
王峰筆尖飛快遊走，一字不落記錄基礎資訊，字跡工整緊湊，全程面無表情。
“什麼時候認識死者任豔，也就是你口中的李飛燕？你們二人是什麼關係？”張力循序漸進，問題層層遞進，逐步切入案件核心。
提及死者，張順順的眼神瞬間劇烈閃爍，眼皮不停跳動，目光游離在地面角落，不敢有片刻停留。心虛像潮水般將他徹底裹挾，嘴唇反覆哆嗦，猶豫許久，才吞吞吐吐擠出說辭，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硬摳出來一般：“她……她是自殺的。人不是我殺的，我只是看見她死了，一時心灰意冷，也不想活了，才一時糊塗，把車開進黃河裡，打算一起了結性命。”
“自殺？”
張力眉峰驟然一蹙，心底瞬間泛起濃濃的嘲諷與質疑。從事刑偵工作十餘年，他經手的自殺、偽自殺命案數不勝數，謊言與刻意編造的現場說辭，他一眼便能識破大半。張順順慌亂的神態、躲閃的眼神、僵硬的肢體，處處都寫滿了欲蓋彌彰。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語氣帶著淡淡的壓迫與譏諷：“張順順，你倒是很敢編。既然你一口咬定是自殺，那你就原原本本，從頭到尾，把十一月九號案發前後的所有經過，一字不差說清楚，不許隱瞞，不許篡改，不許添油加醋。”
審訊的第一道交鋒，就此拉開帷幕。
張順順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拼命想要用編造的謊言洗脫殺人嫌疑。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慌亂的情緒，斷斷續續，開始講述自己精心編織的虛假經過。
“十一月八號那天，我帶著她一起回了西漢廠村的老家。這是她第一次跟我回家見我爸媽，我們之前早就商量好了，見過父母，確定婚事，就去民政局領結婚證，踏踏實實過日子。我滿心歡喜，盼了好久，做夢都想和她成家。”
說到這裡，張順順語氣刻意放緩，刻意營造出深情又無奈的假象，可眼底深處的慌亂，依舊無處掩藏。
“我萬萬沒有想到，她一踏進我家院門，看見我家破舊的土坯房，院牆斑駁開裂，家裡陳設簡陋貧寒，西面漏風，立馬就後悔了。從進門那一刻起，全程耷拉著臉，臉色陰沉難看，見到我爸媽，只是冷冰冰點了一下頭，全程一言不發，一句話都不肯多說。”
“屋子裡的氣氛尷尬到了極點，僵硬得讓人喘不過氣。我爸媽都是老實本分的農村人，一輩子淳樸善良，哪裡見過這種場面，被她冷硬的態度嚇得手足無措，侷促不安，趕緊躲進西邊的小偏屋，不敢出來打擾。”
張力靜靜傾聽，面無表情，不插話，不打斷，任由他自我演繹，眼底卻始終保持著審視與研判。細微的邏輯漏洞、情緒斷層、刻意美化的措辭，全都被他一一捕捉。
“我當時又尷尬又難堪，拉著她想好好溝通，可她根本不給我任何機會，當場就翻了臉。”張順順刻意壓低聲音，模仿起當時爭吵的畫面，“她衝著我冷嘲熱諷，字字扎心，‘張順順，你騙我，你這種破爛窮苦的家，也配娶媳婦？也配給我一個未來？’”
“我沒辦法，只能辯解，我說我從來沒有刻意隱瞞家境，你以前也從來沒有主動問過我的家庭情況，我以為兩個人真心相愛，日子可以一起慢慢奮鬥變好。”
“可她根本聽不進去，態度決絕又冷漠，首接撂下狠話，‘我不管這些，現在我就要走，我們立刻分手，一刀兩斷，從此互不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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