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塞北市的初冬總是來得凌厲又那麼猝不及防。
西北風捲著戈壁灘的砂礫，橫衝首撞拍在刑偵支隊辦公樓的玻璃窗上，發出細碎又刺耳的噼啪聲響，像是無數只藏在黑暗裡的枯手，不斷抓撓著人間的邊界。整座城市被一層灰黃色的陰霾籠罩，天際線壓得極低，枯樹虯結的枝椏刺破灰濛濛的天幕，萬物都透著一股肅殺、荒蕪的冷意。
哈布林坐在辦公室的皮質座椅上，指尖夾著一支沒點燃的香菸，眉峰緊鎖，涉槍、涉毒嫌疑人王江的專案彙報會剛結束，副支隊長張力、打黑大隊長王雲坐在沙發上，哈布林說“訂了這麼久，王江終於又要有動作了”“張力，你還記得屏西市那個小院嗎”“記得”張力答到，“我覺得王江這次去屏西，應該還會住那個小院，我們是不是先安排人先住進去，在裡面看住他，看看他們是不是在小院裡進行毒品交易”“我覺得可以，但想住進小院，必須得一男一女，女的還得要風騷點”“你琢磨琢磨，有沒有合適的人選，必須是警察，還得是戀人，最好是夫妻，歲數不能太大，不然就不像能去那種小院的人了”。張力回答到“我琢磨琢磨吧”。
屏西古稱下黨、路安，地處西山省東南部，太行山脈南端腹地。從地理版圖上來看，它坐擁太行、太嶽、中條三山環抱，濁漳河、沁河兩大水系穿境而過，群山連綿起伏，峽谷縱橫交錯，層巒疊嶂的群山如同天然的屏障，將這座古城半掩在山海褶皺之間。東倚太行與河北毗鄰，西臨太嶽遙望晉西，南抵中條對接豫北，扼守晉冀豫三省咽喉要道，自古便是兵家必爭的戰略要地。
不同於塞北市一馬平川、戈壁茫茫的開闊荒蕪，屏西的地貌複雜險峻，深山密林、懸崖峽谷、古老村落散落群山之間，山路蜿蜒曲折，幽深閉塞。群山隔絕了外界的喧囂，也藏匿了無數不為人知的秘密，幽深的峽谷、老舊的山村、廢棄的山間老宅，都成了得天獨厚的黑暗溫床。
屏西下黨文化源遠流長，距今數千年的文明積澱，讓這片土地自帶古樸厚重的氣質。
上古時期，神農嘗百草、女媧補天、精衛填海、愚公移山等上古神話皆發源於此，是華夏文明重要的發祥地之一。春秋戰國，下黨之地戰火連綿，秦趙長平之戰的核心戰場便囊括屏西全域，數十萬枯骨埋於黃土之下，鐵血殺伐的戾氣，深埋在這片土地的肌理之中。隋唐設路州，明清定名，取“路安”就是“一路平安”之意，千年古城，在戰火與安穩之間反覆拉扯，古城牆、古村落、古驛道，每一寸黃土之下，都掩埋著王朝更迭的殘痕，鐫刻著歲月動盪的傷疤。
山川藏古史，黃土埋滄桑。
和平年代的屏西，山河靜好，煙火尋常，可深埋在地底的血色過往，從未真正消散。而真正讓這座城市烙印進民族史冊、鐫刻下不朽紅色豐碑的，便是烽火連天的抗日戰爭時期。
檔案裡的文字，字字千鈞，每一段記載，都寫滿山河破碎的悲壯，與民族抗爭的剛烈。
抗日戰爭爆發後，華北淪陷，太行山脈成為華北敵後抗日的核心根據地，而屏西的心原縣、八鄉縣一帶，更是成為八路軍總部長期駐紮的核心區域。
一九三八年至一九西五年，八年烽火歲月裡，八路軍總司令部多次駐紮屏西八鄉磚窯廠、張家峪等地，朱德、彭德懷、左權、劉伯承、鄧小平等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長期在此運籌帷幄，指揮整個華北敵後抗日戰場。群山為營，窯洞為屋，太行深山的破舊村落，成為中華民族抵禦外侮的指揮中樞，群山阻隔了日軍的鐵蹄圍剿，也撐起了華北抗戰的半壁江山。
依託屏西複雜的山地地形，八路軍以太行山為屏障，開展游擊戰、陣地戰、破襲戰，在崇山峻嶺之間與日寇展開殊死纏鬥，硬生生在淪陷區撕開一道永不陷落的抗日防線。
依託屏西根據地發起的經典戰役，足以載入抗戰史冊，每一場戰役，都打得慘烈悲壯，蕩氣迴腸。
百團大戰，這場抗戰時期八路軍主動出擊規模最大的戰役，策劃部署、前期籌備的核心指揮部，便設立在屏西八鄉八路軍總部。數十萬八路軍將士以太行屏西為起點，全線出擊，破壞交通、拔除據點、重創日偽軍主力，打破日軍“囚籠政策”，極大提振了全國抗戰的信心。
神頭嶺戰役、長樂村追擊戰、關家堖戰鬥等多場決定性戰役，均在屏西下黨大地打響。
狹窄的山坳、陡峭的山嶺、幽深的河谷，本是百姓賴以生存的家園，卻在戰火中變成血肉廝殺的戰場。八路軍將士憑藉對山地地形的熟悉，以劣勢裝備硬碰裝備精良的日寇，用血肉之軀死守太行門戶，用鮮血守住晉冀豫三省交界的戰略要塞。
太行山脈的寒風，吹過當年的戰場，黃土浸染鮮血，山林掩埋忠骨。屏西，這座深藏太行的古城，既是八路軍總部的紅色搖籃，也是華北抗戰的鐵血堡壘，滿山青松蒼柏，皆是英烈忠魂的無言豐碑。
山河無恙，英雄不朽。
這段刻骨銘心的抗戰歷史，是屏西無法抹去的城市烙印，當地老一輩人代代相傳，山間村落的老人，至今還能清晰說起當年八路軍駐村駐紮、軍民同心抗敵的往事，老舊的窯洞、斑駁的老牆、山間的抗戰遺址，都是血色歲月的鮮活見證。
哈布林合上資料，眼底沉色更濃。
一片歷經千年戰火、飽經日寇踐踏、浸染英烈鮮血的土地，本該自帶敬畏與悲憫，可如今，幽深太行峽谷之中，卻出現了一張龐大的販毒的網路，歷史的厚重與現實的罪惡劇烈碰撞，生出一種極致的割裂與陰冷。
哈布林下決心要撕破這張千絲萬縷的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