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香宮鳩彥在最前面,鈴木重康跟在朝香宮鳩彥身後,一邊走一邊用日語罵了一句——罵得很短,只有幾個音節,但每個音節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山下長川走在最後,經過春明雅人身邊時停了一下。
“春明君。”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要是大人有個三長兩短——你最好提前寫好遺書。”
春明雅人沒說話。
走廊裡。西樓的走廊本來就不寬,一群人湧出來,壁燈昏黃的光照得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不一樣——驚恐的、憤怒的、緊繃的。
“衛生間!衛生間在哪兒!”有人喊到
“這邊!”鈴木重康指著走廊另一頭。他一隻手捂著胃,另一隻手扶著牆,步子比平時慢了一倍。他畢竟上了年紀,剛才站起來太猛,現在胃裡的東西正在往上湧,嗓子眼裡泛著一股酸水。他的膝蓋磕在走廊的花架腿上,疼得嘴角一抽,但腳下沒停。
朝香宮鳩彥被兩個便衣夾在中間。他的臉色鐵青,下巴微微揚起,步子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不是不急,是端著。一個皇族,一個陸軍中將,在華懋飯店的走廊裡捂著嘴跑,成何體統。他寧可在房間裡吐,也不願意讓任何人看見他彎著腰摳喉嚨的樣子。
衛生間門被推開。西樓的衛生間不大,洗手檯是大理石的,牆上鑲著一面半身鏡。馬桶隔間只有兩個,門都是關著的。朝香宮鳩彥第一個衝進去,撲到洗手檯前面,兩隻手撐在大理石臺面上,彎下腰,把手指伸進嘴裡。他摳了一下喉嚨,沒吐出來。又摳了一下,還是沒吐出來。他的眼淚從眼角擠出來,順著鼻樑往下淌,跟嘴角流下來的口水混在一起。深紅色領帶上沾了幾點胃液,領帶夾上的家紋被口水糊住了半邊。
“我——嘔——”他乾嘔了一聲,什麼都沒吐出來。他的腮幫子鼓著,眼睛通紅,整個人趴在洗手檯上,那個姿勢活像一隻被人從池塘裡撈出來的青蛙。
“大人,用手指壓舌根!”鈴木重康站在他旁邊,彎著腰,一隻手指著自己的喉嚨,“這樣——壓這裡——”
鈴木重康自己也沒吐出來。他的手指太短,夠不到舌根,摳了半天只摳出一口酸水。酸水嗆在嗓子眼裡,他猛烈咳嗽起來,咳得整張臉都漲紅了。他的將軍肚頂著洗手檯的邊緣,整個人往前傾著,那個姿勢比朝香宮鳩彥還難受。
他彎著腰趴在洗手檯上,一邊乾嘔一邊罵。
“春明雅人——這個——廢物——”他嘔了一下,胃裡的東西翻到喉嚨口又落回去,“安保——安保交給他——連廚房——都看不住——”他又嘔了一下,這回吐出來一小口酸水,濺在大理石臺面上,“我——我要是——要是死了——第一個——斃了他——”
他說“斃了他”的時候,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一股胃酸和憤怒混在一起的氣味。
衛生間裡亂成了一鍋粥。
朝香宮鳩彥趴在洗手檯前面,兩隻手撐著大理石臺面,手指塞在嘴裡,喉嚨裡發出一陣又一陣乾嘔的聲音。他嘔了好幾下,什麼也沒吐出來,眼淚倒先下來了。深紅色的領帶上濺了幾點胃液,領帶夾上的家紋糊了半邊。他身後的鈴木重康正彎著腰,一隻手扶著牆,另一隻手摳著自己的喉嚨,摳一下罵一句,罵完又摳。他的將軍肚頂著洗手檯的邊緣,整個人往前傾著,活像一隻被人翻過來的烏龜。
陳默站在走廊裡,背靠著牆,臉上的表情擰成了一團——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嘴角往下撇著,兩隻手在身前搓來搓去,那模樣比衛生間裡的人還著急。他踮起腳尖往衛生間方向張望了一下,又縮回來,嘴裡唸叨著:“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
心裡在哼小調。
《倍兒爽》。還是記不全詞,哼到一半就含含糊糊地糊弄過去。他一邊哼一邊把目光往走廊裡掃了一圈。梅機關那幾個便衣,一個站在衛生間門口,兩個守在朝香宮鳩彥兩側,還有一個靠在走廊拐角——都是剛才跟著衝進來的。朝香宮鳩彥趴在洗手檯上乾嘔的時候,那個靠拐角的便衣只是往旁邊讓了半步,目光一刻都沒離開過朝香宮鳩彥的後背。
陳默把目光收回來,心裡罵了一句。
這幫人。催吐都催成這樣了,還盯著。
這可不行。
陳默皺了皺眉。真的皺了。小六還在等著。他很早就透過掃描,發現了小六的位置,那個位置讓他心裡震了一下。不是怕——是佩服。是那種你看到一個賭徒把全部籌碼都壓在豹子上、然後豹子真的開了的佩服。阿昆在前面扛著,藥物不知道打了幾針,指甲被鐵籤捅進去,肋骨不知道斷了幾根。他在審訊室裡受的那些罪,每一秒都是為了拖時間,為了讓所有人把注意力集中在“下毒”兩個字上。阿昆是明棋。小六是暗棋。明棋己經犧牲到不能再犧牲了,暗棋還等著走最後一步。
可這三顆釘子不拔,小六走不了最後一步。
他在心裡把這句話念了兩遍。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久我誠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