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走廊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森田正雄抱著幾瓶牛奶跑過來，草帽歪在腦袋上，帽簷被汗浸得發軟。他跑得急，皮鞋踩在地毯上悶悶地響，懷裡三瓶牛奶互相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
“牛奶！牛奶來了！”
他跑到陳默面前，把牛奶瓶往陳默手裡一塞。陳默接過瓶子，低頭一看——瓶蓋己經開了，瓶口有一圈淺淺的奶漬。他抬起頭，看著森田。
“這瓶怎麼開了？”
森田的腰板瞬間挺首了。他把草帽往上推了推，臉上的表情從“我跑得很快我很辛苦”切換成了一種極其鄭重的、經過反覆推敲的嚴肅。
“屬下剛才嚐了一口。”
“你嚐了一口？”
“是的。”森田的聲音沉下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組長把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屬下，屬下不能不負責任。這些牛奶是從廚房拿的——廚房是梅機關負責的。萬一有人在牛奶裡也下了毒呢？組長讓屬下取牛奶給久我大人喝，如果牛奶本身就有毒，那大人喝了豈不是——”他頓了頓，眉頭皺起來，“更危險了。”
陳默看著他。
森田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抹完了低頭看了看手背上的奶漬，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
“這是證據。”
“證據？”
“證明屬下確實喝了。屬下不是偷喝——是試毒。組長說過的，中國有句古話，叫‘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如果屬下不敢喝，憑什麼讓大人喝？所以屬下喝了。”他頓了頓，下巴微微揚起，“如果屬下中毒了，那就說明牛奶確實有問題。屬下中毒，大人就不會中毒。這是屬下的職責。”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走廊天花板上那盞壁燈上，那副模樣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沉默了片刻，他又補了一句。
“而且屬下剛才嘗的時候，味道好像有點不對。不是壞了——是比平時喝的牛奶淡。屬下的舌頭經過特殊訓練，能分辨出鹽分濃度的細微差異。這瓶牛奶的濃度，大概比標準值低了零點三。如果有化驗裝置，屬下可以進一步——”
“行了。”陳默把牛奶瓶從他手裡拿過來，“你再去拿幾瓶。這瓶我送進去。”
“哈依！”
陳默轉過身，端著那瓶被森田嘗過一口的牛奶，快步走到久我誠的房間門口。他深吸一口氣，把臉上那副表情從“對下屬的無奈”切換成了“對大人們的赤誠”。眉毛往上挑，眼角往下彎，嘴巴咧開的幅度恰到好處。然後他推門進去。
久我誠正坐在床邊，兩隻手撐著床沿，低著頭。他聽見門響，抬起頭來。他的臉色還是白的——不是中毒的白，是剛才催吐之後氣血還沒恢復的白。領帶歪在一邊，領帶夾上的家紋被口水糊了半邊。
陳默彎著腰走進去，雙手捧著牛奶瓶，那姿勢不像是在遞一瓶牛奶，像是在呈上一件聖物。
“大人！牛奶來了！屬下親自試過了——這瓶沒問題！”
久我誠接過牛奶瓶。瓶口那圈奶漬還在，他低頭看了一眼。
“你試過了？”
“是是是！”陳默彎著腰，兩隻手在身前搓著，“屬下先嚐了一口——萬一牛奶也有問題，毒也是先毒屬下，不會傷到大人！大人您放心喝，絕對安全！”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珠子放著光，腮幫子上的肉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那語氣，那神態，就好像自己試毒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就好像他做這一切全是發自肺腑、不假思索的。
久我誠看了他一眼。這個中國人，想得倒是周到。他端起牛奶瓶灌了兩口。牛奶是涼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他灌完半瓶，把瓶子往床頭櫃上一放，閉上眼睛，等著胃裡的東西往上翻。
陳默站在旁邊，保持著彎腰的姿勢。他看著久我誠的喉結上下滾動，臉上的笑又亮了幾分。
“大人，屬下就在門口守著。您有什麼不舒服的，喊一聲就行。屬下哪兒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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