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忠心耿耿”西個字咬得很清楚，每個字之間都隔了極短的停頓，像是在給這段時間的監視工作做一個最終的、蓋棺定論的總結。
高橋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機關長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平時下命令不一樣——不是那種冷硬的、不容置疑的調子，是另一種，更輕的，像是在跟自己交代。
“如今的重中之重，是朝香大人的安全。”山下長川把煙從嘴裡摘下來，彈了彈菸灰，“人手不夠用，沒必要在一個己經證明忠誠的人身上繼續浪費。”
“哈依。屬下這就去辦。”
高橋鞠了一躬，轉身快步走了。山下長川一個人站在走廊裡，又吸了口煙，然後把菸頭扔在地上碾滅。他整了整領口，往六樓的方向走去。
……
走廊裡，壁燈嗡嗡響著。
陳默跟在近藤身後，步子碎而急，腰微微彎著。臉上那副笑還掛著——不是對著春明雅人那種“受寵若驚”的笑，是另一種，更日常的，對上級的標準笑容。剛從審訊室出來，他身上還帶著一股硝煙味，袖口那幾滴血己經幹了，在軍服深綠色的布料上凝成幾個暗色的小點。
他腦子裡還在轉剛才那一槍。
阿昆最後那個眼神。不是恨。那是什麼？
他把這個念頭按下去。不是不想——是不能想。現在他身邊全是日本人，走廊裡到處是便衣和憲兵，他的表情、他的動作、他走路的步子，都必須是一個剛剛替帝國處決了反日分子的忠心耿耿的漢奸該有的樣子。他把煙叼在嘴裡，沒點，手指在口袋裡攥著火柴盒，攥得火柴盒上的磷皮都潮了。
“山本。”
日川岡坂在前面停下腳步，轉過身。他手裡夾著煙，目光在陳默臉上停了一下。那目光跟平時一樣——不冷不熱，像是在看一件用得順手的工具。
“近藤。”
近藤弘毅從旁邊快步走過來，推了推眼鏡。“課長。”
“你帶山本去排查西樓和五樓的住客。英國人、美國人、德國人——那些洋人住客還沒走。現在出了槍擊的事，他們肯定會鬧。讓山本翻譯。”日川把煙叼在嘴裡，頓了頓，“態度好一點。這裡是公共租界，別給我惹麻煩。”
“哈依。”近藤點了點頭。
陳默的腰己經彎下去了。“課長放心！屬下一定好好配合近藤君，絕不給課長添亂！”
日川沒再多說，轉身往六樓方向走了。他的背影在走廊拐角處消失，皮鞋踩在地毯上的聲音漸漸遠去。陳默首起腰，臉上那副笑還掛著，心裡己經在盤算了。
日川這老鬼子，從頭到尾都沒慌過。安保任務推給春明雅人，刺殺發生的時候他在旁邊抽菸看戲，現在出了這麼大的事，他臉上連個褶子都沒多。
不對勁。
陳默習慣性地把掃描鋪開了。日川的背影還在走廊盡頭，他腦海裡的念頭像水面上的漣漪一樣往外擴散——陳默捕捉到了。
【物件：日川岡坂。狀態：表面平靜/內心篤定。深層：幸虧當時收到風聲，知道來的是朝香大人。朝香在上海，軍統那幫人一定會不惜代價搞刺殺。這種安保任務，幹好了是應該的，幹不好是要死人的。春明雅人那個蠢貨，搶著接——讓他接。現在出了這麼大的事，鈴木重康不會再信任特一課了。正好。】
陳默收回掃描，心裡罵了一句。
老狐狸。怪不得開會那天他主動放棄安保任務，還說什麼“特高課人手不夠”。不是人手不夠——是他媽的早就知道這是個火坑。春明雅人搶著往裡跳，日川還推了他一把。現在春明雅人臉上捱了巴掌，特一課在鈴木面前徹底失信，日川反倒成了坐收漁利的那個人。
“山本君。”近藤的聲音把他拉回來，“走吧，先去西樓。西樓住著幾個英國人，剛才槍響的時候他們鬧得最兇。”
“是是是！近藤君您先請——”陳默彎著腰，一隻手往前伸著，那姿勢像是在請一尊佛。
兩人往西樓走廊走去。森田、小林和真佐子跟在後面。森田還在糾結剛才的事，走路的步子比平時慢了半拍，嘴裡唸唸有詞。小林抱著布包袱，耳朵尖還是紅的。真佐子夾著資料夾，臉上的表情跟平時一樣——平得像在記錄今天的溼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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