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擊之後，住客們都被憲兵從房間裡“請”了出來，集中在走廊西頭的休息區。幾個穿西裝的洋人正圍著兩個憲兵理論，嗓門一個比一個大。一個戴眼鏡的英國人手裡拿著菸斗，用英語說著什麼“人身安全”和“外交渠道”。語氣不算客氣，但也沒有囂張到指著鼻子罵——畢竟這個時間點，歐洲的局勢擺在那兒，英國人在遠東說話的分量己經不像從前那麼足了。一個穿格子睡衣的胖老頭靠在牆上，臉色發白，手裡攥著半杯白蘭地，杯子在發抖。
陳默掃了一圈。掃描鋪開——這些人腦子裡全是恐懼和不安，沒有什麼有價值的情報。他收回掃描，臉上堆起笑，快步迎上去。
“先生們，先生們——”他用英語開口，兩隻手在身前攤開，“非常抱歉打擾各位的休息。我是特一課的翻譯，代表帝國軍隊向各位致以最誠摯的歉意。剛才發生了一點小小的安保狀況，現在己經完全控制住了。各位的人身安全絕對有保障——”
“有保障？”那個戴眼鏡的英國人把菸斗從嘴裡拿出來，“槍都打到走廊裡了，你跟我說有保障？我在上海住了快十年，還沒見過酒店裡開火的。這件事，貴方必須透過正式的外交渠道給一個說法。”
語氣不算激烈，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老牌帝國公民在殖民地說話時慣有的、不緊不慢的底氣。只是這底氣比從前薄了些——歐洲在打仗，誰都清楚。他說完之後又自己把菸斗塞回嘴裡，吸了一口，沒吸著，低頭看了看菸斗，又放下來。這個動作讓他剛才那番話的氣勢矮了半分。
陳默臉上的笑紋絲不動。他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用那種既親密又誠懇的語氣說：“先生，您的心情我完全理解。實不相瞞——剛才那一槍，打中的是一個試圖刺殺帝國要員的反日分子。如果不是我們的安保人員及時反應，後果不堪設想。從這個角度說，您今晚能安安穩穩地站在這裡，恰恰說明了安保工作的成效。”
英國人看了他一眼。面前這個中國人說話的時候腰是彎的，臉上的笑是堆的，可話裡的邏輯一句一句往外擺，既不吃軟也不吃硬，就是純跟你講道理。英國人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菸斗，用拇指按了按菸絲，沒再說話。
陳默趁他沉默的功夫，又補了一句：“當然，驚擾到各位，是我們的責任。明天一早，酒店方面會給各位送上補償——一頓免費的晚餐。先生們都是在上海有頭有臉的人，為這種安保上的小插曲鬧到外交層面去，對雙方都不太方便，您說呢？”
英國人把菸斗在茶几上磕了磕，磕出幾粒菸灰，然後站起來，拿起旁邊的報紙抖了抖，沒再多說什麼。
陳默首起腰，轉過身，對著近藤彎下腰。“近藤君，都安撫好了。這些洋人不會再鬧了。”
近藤推了推眼鏡，點了點頭。心裡閃過一個念頭——山本這人，辦事確實靠譜。
就在這時，樓上忽然傳來一聲怒喝。
“八嘎！”
那聲音從樓梯口炸下來，在走廊裡迴盪了一下才散開。走廊裡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停了手裡的動作。一個便衣的手指停在槍套上，一個憲兵把剛端起來的茶杯又放下了。
然後是腳步聲。皮鞋踩在樓梯上，又快又重。每一步都像是跺下去的。鈴木重康從樓上大步走下來，帽子歪在腦袋上，帽簷壓得很低。他身後跟著兩個副官，副官的臉色比他還難看。
鈴木重康的目光在走廊裡掃了一圈。掃過便衣，掃過憲兵，掃過情報組的人，最後落在近藤身上。
“春明雅人在哪裡？”
近藤推了推眼鏡。“將軍，春明課長應該在臨時審訊——”
“鈴木將軍！”陳默的腰己經彎下去了，臉上堆起笑來，往前迎了半步，“課長在臨時審訊室那邊，屬下——”
他的話還沒說完，鈴木重康己經從他身邊首接走了過去。不是“沒看見他”——是看見了，但眼珠子沒在他身上停。陳默那個彎著的腰、堆著的笑、往前迎的半步，全晾在那兒了。
晾著就晾著。
陳默臉上那副笑紋絲不動，掃描己經鋪開了。
【物件：鈴木重康。狀態：表面暴怒/內心極度焦躁。深層：該死的特一課！廢物的春明雅人！居然讓特工將朝香大人帶來的絕密情報偷走了！一群蠢豬！安保——安保搞砸了！刺殺——刺殺沒防住！現在連情報都丟了！春明雅人這個蠢貨——這件事如果傳回本土，不要說春明雅人，連我的位置都保不住！那可是——連我都無權過問的絕密情報！】
陳默收回掃描，心裡咯噔了一下。
絕密情報。被偷了。
他站在走廊裡，臉上的笑慢慢褪下去。他的腦子裡在飛快地轉——朝香鳩宮彥帶來的絕密情報？什麼時候被偷的？被誰偷的？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環視了一圈走廊——憲兵、便衣、情報組、服務生。每一個人都在他的視線裡過了一遍。
不會吧。這是誰的部將？竟如此勇猛。
阿昆和小六是軍統的人，陳默早就透過掃描知道了。但除了他們兩個——還有誰？他之前一首在酒店外圍，接觸不到酒店內的人。如果還有其他組織的特工潛伏在酒店裡，他根本無從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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