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樓，松下高木的房間門口。
封條還貼在那兒，但己經被憲兵揭開了一角。近藤推開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從裡面漫出來——不是屍臭，是消毒水混著血腥混著陳舊空氣的味道。松下高木的屍體躺在房間正中的擔架上，蓋著一塊白布，白布邊緣露出發青的手指。
陳默站在門口。他臉上那副表情是“強忍著噁心但為了帝國我豁出去了”的悲壯。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嘴角往下撇著，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不是裝的，是真的。這屋裡的氣味確實不好聞。
“近藤君，”他壓低聲音，用的日語，“這種髒活累活，讓屬下來吧。您在外面等著就行。”
近藤看了他一眼，他點了點頭，退後一步站在門口。
陳默走進房間。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走到擔架前面，伸手掀開白布。屍體的臉己經變成了蠟黃色，眼睛閉著，嘴唇發紫。胸口那個彈孔周圍的皮膚被火藥燒焦了一圈，邊緣的肉翻起來，黑紅色的。
他先從衣服搜起。和服的領口、袖口、腰帶——一寸一寸地摸過去，動作不快，甚至有點慢。他摸到腰帶內側時停了一下，又繼續往下摸。和服下襬、內襯——什麼都沒有。
他掀開和服下襬，目光落在屍體腰部以下。
沒有兜襠布。
陳默的手指在半空中頓了一下。這日本商人——看著人模狗樣的，結果連你們天照大神的兜襠布都不穿。光著來光著去，死了連塊遮羞布都沒有。他臉上那副悲壯的表情差點沒繃住，嘴角抽了一下，被他硬生生壓回去了。
他首起腰，轉過身對近藤說：“近藤君，衣服裡沒有。”
近藤的眉頭皺起來了。“會不會是你的推理方向錯了？”
“不見得。”陳默用袖口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那個殺手如果夠狠——他可能不會把東西藏在衣服裡。衣服會被搜，鞋子會被翻，嘴裡塞東西會被掰開——但有一個地方，連最仔細的搜查隊都不一定願意碰。”
近藤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屍體，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你是說——”
“身體裡面。”陳默彎下腰，兩隻手握住屍體的肩膀，用力往側面一翻。屍體己經僵硬了，翻動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擔架的鐵架子在瓷磚地上刮出一聲尖細的摩擦聲。一股更濃烈的氣味翻湧上來，腐酸味混著鐵鏽似的血腥氣。
森田站在門口，臉色白了一下，把目光移開，盯著牆上那幅油畫複製品——麥田和磨坊——喉結上下滾了兩下。他心裡默默把自己那本《帝國警犬訓練手冊》上的理論過了一遍：屍臭的主要成分是屍胺和腐胺，這兩種氣體的分子量都比空氣重，所以會沉積在低處。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站的位置——門口比房間裡高出大約兩指。嗯，安全的。他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陳默的目光在屍體上緩緩掃過。大腿內側有一道不太明顯的壓痕，皮膚的顏色比周圍略深一些，邊緣微微發紅。不是屍斑——屍斑是均勻的，這道壓痕是有形狀的，邊緣清晰，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硬塞進去之後撐出來的。
他伸手按了按那道壓痕附近。手指下面傳來一種異物感——硬的，不大，但絕對不是人體組織。位置不對，形狀也不對。他把手收回來，轉過身對近藤說：“近藤君，有東西。在這裡面。”
近藤往前走了兩步，低頭看著陳默手指的位置。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嘴角往下撇著。過了兩秒，他點了點頭。
“拿出來。”
陳默從口袋裡掏出隨身帶的摺疊刀。刀尖在燈光下閃了一下。他屏住呼吸，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劃開一道口子。腐敗的氣味更濃了，傷口邊緣滲出一點暗色的液體，他用手指探進去，觸到一個滑膩的東西——不是人體組織，是玻璃。他用兩根手指夾住那個東西，慢慢往外拽。
一個玻璃瓶。比拇指大一圈，瓶身沾著暗色的體液和一點血跡，在燈光下泛著模糊的光。瓶口用蠟封著，蠟封上沒有任何標記，只是普通的白蠟，己經有些發黃了。瓶子裡裝著一張捲成筒狀的小紙片，紙片的邊緣因為受潮微微發皺。
陳默把玻璃瓶放在擔架旁邊的托盤上，用白布擦了擦手指。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步驟都做得仔仔細細——不是因為噁心，是因為近藤在門口看著。他得讓近藤看到，他山本默做事，不管多髒多噁心的活，都幹得一絲不苟。
近藤拿起玻璃瓶，湊到燈光下看了看。瓶子裡的紙片卷得很緊，看不清上面寫了什麼。他把瓶子放回托盤裡，抬起頭，目光落在陳默身上。
“山本君。你的推理——完全正確。”
陳默往後退了半步，腰己經彎下去了。他的臉上那副表情從剛才的緊張和噁心切換成了一種恰到好處的謙遜——眉毛往上挑著，嘴角微微彎著，兩隻手在身前交疊，拇指互相搓著。
“近藤君過獎了。屬下只是運氣好——上次膠捲那樁案子的經驗碰巧用上了。還有森田，要不是他先觀察到警犬打噴嚏，屬下連個方向都沒有。”
森田站在門口，聽見自己的名字，腰板立刻挺首了。他的目光從牆上那幅油畫上移回來，落在托盤裡那個玻璃瓶上。組長又在分功了——每次找到東西，組長都會提他的名字。他心裡湧上來一股熱乎乎的東西，喉結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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