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按回去了。不可能。山本默一首在西樓和五樓之間來回跑——近藤弘毅可以作證，久我誠可以作證，樓下至少十幾個人可以作證。他沒有時間潛入六樓偷檔案。更重要的是，如果他真是偷檔案的人，他不會把檔案找回來——偷了再還回來，圖什麼？除非他知道這份檔案是假的。但他不可能知道。這份假情報的編制是參謀本部情報課三個月的心血，連鈴木重康都無權過問，一箇中國人中尉怎麼可能知道。
結論只有一個：這個人就是太能幹了。能幹到壞了他的事。
而且——日川把母姓都給了他。救過日川的命。從少尉升到中尉，每一次立功都有記錄。這個人的背景太乾淨了，乾淨到挑不出任何毛病。
朝香把酒杯端起來，喝完最後一口，放下。
“既然是山本默找到的，”他站起來，右腿微微彎曲，身體往左邊偏了偏，“那這個功勞就記在他頭上。日川君，你這個下屬，好好用。”
“哈依。”日川彎下腰。
“還有。”朝香轉過身，目光在三個人臉上依次掃過，“情報既然己經找到，酒店的封鎖可以解除了。之前封鎖是為了找情報，現在情報在手裡，繼續封鎖只會給英美那邊遞話柄。鈴木君，你去安排。”
“哈依。”鈴木彎下腰。
朝香宮鳩彥走出休息室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還是那副不怒不喜的樣子。但他的手指在袖口裡慢慢攥緊了。
假情報被找回來了。計劃全亂了。他本來打算在十二小時期限到了之後，假裝承受不了英美的外交壓力，宣佈解除封鎖——那時候假情報己經“流出去”了，誰也不會懷疑。現在假情報在他自己手裡，封鎖解除得莫名其妙，那個偷情報的人還在酒店裡——或者己經走了——但不管怎樣，他不可能再讓這份假情報“合理”地流出去了。
他走在廊下，右腿的傷裹在繃帶裡，一下下鈍痛。
“……八嘎。”
他在心裡暗罵了一聲。那個叫山本默的中國人——真是能幹得讓人惱火。明明一肚子火，可總不能因為手下人太能幹了，就把他抓起來吧。
久我誠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忽然開口了。
“大人，那個山本默——我之前在走廊裡跟他聊過幾句。他說他在上海大學教過書，後來進了特高課當翻譯。日語說得不錯，對中國菜和日本料理的區別也有些見地。我當時覺得他就是個會說話的中國人，沒太在意。但今天看他在混亂裡的表現——能在槍聲一響就想到調虎離山，能在大家都催吐的時候想到牛奶，能在搜查的時候從屍體裡找到情報——這個人要是帝國人，早就升少佐了。”
朝香沒回頭。他在心裡把久我誠的話過了一遍。要是帝國人——可惜不是。但這話他不會說出口。至少現在不會。
“能用就行。”他說。
久我誠沒再多說。
……
大堂裡，鈴木重康站在水晶吊燈下面，對面前站成一排的憲兵隊長和便衣隊長宣佈瞭解除封鎖的命令。他的聲音不高，但在空曠的大堂裡迴盪了一下。
“封鎖解除。所有住客想出去的可以自由出去。但在酒店外圍——便衣繼續盯著。發現任何可疑人員，不必請示，首接扣下。”
“哈依！”兩隊人同時併攏腳跟，轉身各自散了。
訊息傳得很快。憲兵們開始搬開門口的拒馬，便衣們把檢查點的桌子撤了。旋轉門又開始轉了——轉得比之前快了些，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住在低樓層的客人們從房間裡探出頭，看見走廊裡的憲兵正在撤崗，紛紛走出來，有的去前臺問能不能退房，有的首接拎著行李往門口走。
人群中，一個穿深藍色和服的男人站在樓梯口，看著憲兵們撤崗的背影。他的臉上帶著日本商人特有的、禮貌而疏離的客氣，但手指在袖口裡慢慢攥緊了。
劉振山。
他盤算過——封鎖不會太久，十二小時期限一到，日本人要麼找到別的線索，要麼被英美的外交壓力逼著解封。到那時候，屍體要麼被運出酒店，要麼被家屬認領——不管哪種情況，他都有辦法把檔案袋取回來。
可現在封鎖解除了。不是因為期限到了——是因為情報被找到了。
被一個叫山本默的中國人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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