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簾沒拉嚴實。太陽光從縫隙裡切進來，照在陳默臉上，晃得他眼皮底下全是橘紅色。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悶得慌，他又翻回來。胃裡咕嚕一聲——空的。
他躺了一會兒。又躺了一會兒。然後睜開眼。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彎彎曲曲的，像一條幹涸的河。他盯著看了幾秒，然後伸手摸到床頭櫃上的懷錶。一點二十。
睡了十來個小時。
他坐起來，揉了揉臉。腦袋還懵著，像被人往裡面灌了漿糊。他趿拉著鞋去廁所，洗了把臉，對著鏡子照了照——眼眶發青，嘴唇發乾，頭髮翹著，左邊那撮怎麼按都按不下去。他拿水抿了抿，按下去了，走兩步又翹起來了。懶得管了。
換了身乾淨衣服，灰布長衫，沒穿制服。推門出去。
樓道里很安靜。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樓梯上切出一塊亮晃晃的光斑。他往下走了兩級臺階，聽見上面有腳步聲——不是下樓，是往上走。他抬頭。
少司羨從三樓下來，穿著那件藕荷色的家常旗袍，頭髮用銀簪子挽著，手裡拎著個布袋子。她看見他，腳步頓了一下。很短。然後繼續往下走。
“陳先生。”
“司羨。”
她走下兩級臺階，在二樓樓梯轉角停住了。陽光從樓道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臉上，把那半邊臉的輪廓勾得柔和。
“這幾天怎麼沒見你？工作很忙？”
陳默知道她在試探。華懋飯店的事，她肯定聽說了。但是一個銀行女職員，不該知道那麼多——她得裝作不知道。
他臉上堆起那種嬉皮笑臉的笑，往前湊了半步。“怎麼，想我了？”
少司羨看著他，沒躲。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你想多了。”
“那你怎麼知道我幾天沒見著？你是不是天天在樓上聽我門口的動靜？”
“樓道隔音不好。你上樓的時候腳步聲太重。”
“那是想讓你聽見。萬一你哪天想我了，聽見腳步聲就知道我回來了。”
少司羨沒接話。她往下走了兩級臺階，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吃飯了嗎？”
“還沒。剛醒。”
“那上去吃。我做了飯，一個人也吃不完。”
陳默咧嘴笑了。“行。”
三樓。少司羨的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桌上擺著三菜一湯——紅燒排骨、清炒時蔬、涼拌黃瓜、番茄蛋花湯。排骨還是溫的，醬色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亮光。陳默坐下就吃，筷子沒停過。
“司羨，你不知道，”他嘴裡含著排骨，腮幫子鼓鼓的，聲音含糊不清，“昨天我們在華懋飯店——立了大功了。”
少司羨端著碗，慢慢吃。“什麼大功？”
“大人物來上海，有人搞刺殺。我們在搜查的時候——我從一具屍體裡，把丟失的情報找出來了。”他把排骨骨頭吐在桌上，用筷子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課長當場誇我，大人物也誇我。連鈴木將軍都說——‘這人確實能用’。”
他說得唾沫橫飛，筷子在空中比劃著。把整個故事講得跌宕起伏——森田發現警犬打噴嚏，他順著往下推理，最後在屍體裡找到了東西。當然，刪掉了開槍處決阿昆那一段。刪掉了小六中槍倒地的畫面。刪掉了屍體裡掏東西的噁心細節。只剩下“推理”“發現”“立功”“表揚”這西個關鍵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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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