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屋裡，他臉上的笑慢慢褪下去。他靠在門板上，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點上。煙霧在昏暗的屋裡慢慢散開。
他把今天少司羨那些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每一句都是試探。問他這幾天忙什麼，問他立了什麼功，問他升不升官——都是李士群想知道的。他知道。但他還是說了。不是管不住嘴，是得讓她覺得，他在她面前不設防。
他吸了口煙，慢慢吐出。
朝香宮鳩彥腦子裡那個秘密又翻上來了。德意日三國同盟。九月底。柏林。久我誠要去。
這個情報值多少錢？夠買多少條命？他算不出來。但他知道現在不能報。酒店的事還沒涼透，梅機關的人雖然撤了，如果山下長川那隻老狐狸的眼睛還在暗處盯著。這時候報上去，萬一哪個環節出了紕漏，他這幾年的潛伏就全完了。
再說，反正也不急。九月底的事，現在才八月中旬，還有一個多月。他得挑個最合適的時機，用最安全的方式，把這份情報遞出去。最好是能透過重慶那邊，首接捅到美國人面前——讓美國佬提前知道日本人要跟德國人結盟，看他們還敢不敢把廢鋼鐵賣給日本。
他彈了彈菸灰，把菸頭按滅。
不急。先苟著。
他把菸頭按滅在窗臺上，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看了很久。
下午，極司菲爾路76號。
王崇明坐在辦公室裡，腳翹在桌上，手裡夾著煙。面前的菸灰缸己經滿了，菸頭堆成一座小山。他今天沒出門，就坐在這兒，把華懋飯店那點破事翻來覆去地想。
陳默——山本默。
又是陳默。
上次膠捲事件後，日本人給他的少尉升了中尉。這回更了不得——首接從一具屍體的屁股裡把情報摳出來了，連朝香宮鳩彥都誇了他一句。什麼“這人確實能用”，什麼“又忠心又聰明”——這些話傳到他耳朵裡，跟吞了只蒼蠅似的，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門被推開了。趙文博走進來，穿著一身嶄新的西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臉上帶著那種“我剛從舞廳回來”的倦意。他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點上。
“王隊長，你聽說了嗎？”趙文博吐出一口煙，語氣裡帶著一股子酸味兒，“咱們那位‘山本中尉’，在酒店可出了大風頭了。”
王崇明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沒說話。
趙文博繼續說，聲音裡的酸味兒更濃了：“從死人屁股裡掏出個瓶子，立了大功。日本人從上到下，一個個都誇他能幹。連鈴木重康那種瞧不起中國人的老鬼子，都改了口，說什麼‘這人確實能用’。嘖嘖，咱們這‘陳老師’，現在是越來越紅了啊。”
王崇明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紅。紅得發紫。”
趙文博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崇明，你就這麼看著他往上爬？他現在是中尉，再升就是大尉。大尉——在特一課那種地方，一箇中國人當大尉，那是頭一遭。到時候，他在咱們面前就更不把人放在眼裡了。”
王崇明看著他。“你想說什麼？”
趙文博把煙叼在嘴裡，嘴角扯出一個笑。那個笑不是好看的，是那種“我有主意但我不說”的得意。
“王隊長，你說，一個人要是太順了，是不是就該倒黴了？”
王崇明的眼睛亮了一下。“趙公子的意思是——”
“我沒什麼意思。”趙文博頓了頓又繼續說，“就是覺得，有些人，是該讓人給他潑潑冷水了。”
他沒有說具體怎麼做。王崇明也沒問。但兩人對視的那一眼裡，己經有了某種默契。
“趙公子，你說得有道理。不過——”王崇明頓了頓，“這事急不得。得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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