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琴師的修理鋪。
許承志蹲在櫃檯後面,把最後一顆螺絲擰緊,拿起那臺修了一半的收音機對著燈看了看。線路沒問題,真空管也沒問題,就是喇叭上積了灰,聲音悶。他用刷子掃了掃,裝上電池試了試——聲音清亮了。他把收音機放在一邊,拿起抹布擦了擦手。
櫃檯上的座鐘指向十一點二十。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板上的插銷拔下來,拉開門往外看了一眼。巷子裡黑漆漆的,路燈隔得很遠,昏黃的光暈在潮溼的空氣裡暈開,照不了多遠。隔壁雜貨鋪的門板早就關上了,賣餛飩的攤子也收了,地上只剩一攤水漬。他縮回去,把門關上,插好插銷,轉身走進裡間。
油燈點著了。火苗在玻璃罩裡輕輕晃著,把牆上那幅舊年畫照得忽明忽暗。他從櫃檯底下摸出紙筆,鋪在桌上。
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想了想,開始寫。字寫得慢,一筆一劃,跟平時一樣。
“兩位兄弟。這幾天風聲緊,少出來走動。碼頭上的活照幹,但別往三號庫那邊湊。前幾天酒店的事鬧得很大,日本人的眼睛還在到處掃。你們只管盯好碼頭上的船,別的不要管。有情況我會留信。自己多加小心。”
寫完了,他看了一遍。把“自己多加小心”下面畫了一道橫線。然後吹乾墨跡,把紙條折成小方塊,塞進那個偽裝成煙盒的金屬小扁盒裡。
他把油燈吹滅,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
窗外的夜風吹過來,帶著黃浦江的腥味。遠處有船靠岸,汽笛悶悶地響了一聲,像嘆氣。他站起來,走到後門,拉開門,側身擠了出去。巷子裡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很輕,踩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
關帝廟在碼頭東頭,從修理鋪後門過去,穿過兩條巷子,再拐一個彎就到了。夜裡這個點沒人,廟門口那棵老槐樹的影子被風吹得晃來晃去,在地上投下一大片搖動的暗影。他閃身進去,摸到神像背後,蹲下來,手指摳進那道青磚縫。
磚頭鬆了。他把小鐵盒塞進去,推到底,然後把磚頭按回去。指腹在磚面上抹了抹,把灰抹勻了,看不出被動過的痕跡。
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身出了廟。夜風又吹過來,這次帶著涼意。他把領口緊了緊,加快腳步往回走。
回到修理鋪,關上門,插好插銷。沒開燈,摸黑走到裡間,在椅子上坐下。把桌上那臺修好的收音機拿起來,又放下。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
兩天後。特一課辦公室。
陳默推門進去的時候,森田正站在窗邊,面朝東方,雙手叉腰,閉著眼睛,嘴裡唸唸有詞。小林蹲在角落,抱著相機,正用一塊絨布擦鏡頭。真佐子坐在窗邊,膝蓋上攤著記錄本,鉛筆握在手裡,但沒寫字。
辦公室裡的氣氛不對。
不是平時那種各自幹活的安靜——是那種壓著什麼東西的安靜。小林擦鏡頭的手比平時輕,輕到幾乎沒聲音。真佐子的筆尖懸在紙面上,好久沒落下去。森田站在窗邊,那副“我在修煉”的姿勢比平時僵硬,肩膀往上聳著,像是在扛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陳默把早飯往桌上一放。粢飯糰,豆漿,六個紙包,跟平時一樣。
“吃早飯了。”
小林走過來,拿起自己的那份,小聲說了句“多謝組長”,然後回角落蹲著吃。真佐子也走過來,拿起那個芝麻餡的粢飯糰,微微點頭,走回窗邊坐下。
森田還站在窗邊沒動。
陳默看了他一眼。“森田,吃早飯。”
森田轉過身。他的臉色不太好——不是生病的那種不好,是那種“我有重要訊息要報告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說”的不好。他走到陳默桌前,拿起自己的那份粢飯糰,沒吃,攥在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