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一間小酒館。
趙文博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擺著一壺酒,一碟花生米。酒己經喝了大半,花生米一粒沒動。他手裡夾著煙,看著門口,等人。
王崇明推門進來的時候,他站起來招了招手。“王隊長,這邊。”
王崇明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趙文博給他倒了杯酒,推過去。王崇明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
“趙公子,你說的事,我考慮過了。”
趙文博的眼睛亮了一下。“怎麼說?”
“可以試試。”王崇明把酒杯在手裡轉著,“但得換個法子。不能我們自己動手。”
趙文博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當然不能自己動手。這種事,得讓外面的人去辦。”
“外面的人?”
“找幾個嘴碎的,在茶館、酒樓、澡堂子——那些人多的地方——隨便聊聊。”趙文博把煙叼在嘴裡,嘴角扯出一個笑,“不用我們親自說,話傳出去就行。陳默以前在滬江大學當過老師,後來投了日本人,在特一課當中尉。殺中國人,抓中國人,替日本人辦事,連同胞都殺。這次在酒店,為了討好日本人,從死人身上掏東西——這種事,傳出去,誰不恨他?”
王崇明聽著,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兩下。“你的意思是——把話說出去,讓反日分子動手?”
“對。”趙文博把煙從嘴裡摘下來,彈了彈菸灰,“也不用我們指名道姓。就說‘特一課那個山本默’,‘從死人屁股裡掏東西那個’,‘給日本人當狗那個’。反日分子聽見了,會怎麼想?這種人,該不該殺?”
王崇明沉默了一會兒。他在腦子裡把趙文博的話過了一遍。不是沒有道理——陳默現在風頭太盛了。日本人誇他,連日本皇族都誇他。這種時候,誰動他誰倒黴。但如果動他的不是自己,是反日分子呢?陳默的名聲越臭,盯著他的眼睛就越多。哪天走在街上被人從背後放一槍,日本人查來查去,查到的也是“反日分子”,跟他王崇明有什麼關係?跟趙文博有什麼關係?
“萬一反日分子不動手呢?”他問。
趙文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那就繼續傳。傳到反日份子動手為止。”
王崇明點了點頭。他把酒杯端起來,跟趙文博碰了一下。
“行。我來找人傳。你在外面認識的人多,也幫著遞遞話。”
趙文博把酒一口乾了,放下杯子,抹了抹嘴。“王隊長放心。這種事,我最拿手。”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各自散了。王崇明走出酒館的時候,夜風吹過來,帶著涼意。他把領口緊了緊,往76號的方向走。走了幾步,他停下來,點了支菸。
陳默。他不是恨陳默。他只是嫉妒,這個人爬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一箇中國人,在日本人的特一課裡混到中尉,被皇族誇,被課長當自己人——憑什麼?他王崇明在76號幹了這麼久,天天出生入死,日本人正眼看過他幾回?陳默不過是運氣好,傍上了日川岡坂那條線。現在好了,連朝香宮鳩彥都誇他了。再往上爬,就是大尉。一箇中國人當大尉,他都沒聽過。
他吸了口煙,慢慢吐出。
……
一週後。1940年8月下旬。
傍晚,天色暗得比上個月早了。梧桐樹的葉子還在,但邊緣己經開始發黃,風一吹,沙沙的,像是在數自己還剩多少日子。陳默下了班,沒首接回公寓。繞了兩條街,確認沒人跟著,拐進了那條熟悉的巷子。
老周書店的門半開著。他推門進去,風鈴響動。店裡沒有客人,老周正蹲在櫃檯後面整理舊書,手邊放著一杯濃茶,茶色深得像醬油。他看見陳默,眼神凝了一下。
“陳先生,來取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