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上次訂的《肉蒲團》，到了嗎？”
老周從櫃檯底下抽出一本舊書遞過來。書皮是深藍色的，邊角磨得發白，翻開扉頁，有一股淡淡的黴味。陳默接過書，翻了翻，壓低聲音。
“有急事。日本人要跟德國人、義大利人結盟了。九月底，在柏林籤。”
老周正在倒茶的手頓住了。茶倒滿了，溢位來，淌在桌面上，他沒發現。他抬起頭，看著陳默，嘴唇動了一下。
“九月底？”
“九月底。具體哪天不確定，但就是那幾天。”陳默的聲音壓得更低了，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是在秤上稱過的，“不用問我是怎麼知道的。你首接報給掌櫃，讓他立刻轉重慶。不要透過上海站——首接報。越快越好。”
老周把茶壺放下，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他看著陳默，沉默了兩秒。然後他點了點頭，把那杯溢位來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苦得皺了下眉。
“就這些？”
“就這些。時間、地點、三方。”陳默頓了頓，“夠不夠？”
老周沒說話。他從抽屜裡摸出紙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字跡很輕，寫完吹乾墨跡，折成小方塊，塞進懷裡。
陳默把書夾在腋下，從口袋裡掏出幾毛錢放在櫃檯上。轉身推門出去。風鈴又響了一聲，在身後輕輕晃著。
老週一個人坐在櫃檯後面，把那杯涼透的茶喝完。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板上的插銷插上，轉身進了裡間。
油燈點著了。他從懷裡掏出那張紙條，又看了一遍。德意日三國同盟。九月底。柏林。他把這幾個字在心裡轉了好幾圈，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往下墜。組長每次來，帶的訊息一次比一次要命。上次是細菌武器，這次是三國同盟——這種事，放在以前，他想都不敢想。
他把紙條湊到油燈上，看著火苗舔上來，紙角捲曲、焦黑，化成灰燼。灰落在搪瓷盤裡，他用手指捻碎。
然後他披上外套，推門出去。
修理鋪在巷子另一頭，走過去大概一刻鐘。他走得快，但不急——步子邁得大，頻率沒變。街上人不多，路燈昏黃，把電線杆的影子拉得老長。他拐進一條巷子，敲了敲修理鋪的後門。
三短一長。
門開了。許承志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對襟褂子，袖口捲到手肘，手上還沾著機油。他看見老周，愣了一下。
“老周？這麼晚了——”
“進去說。”
兩人進了裡間。許承志把門關上，插好插銷。老周從懷裡掏出那張紙條——不是之前燒掉的那張，是新寫的，內容一樣，字跡更潦草。
“組長的急報。德意日三國同盟，九月底柏林籤。首接報重慶，不走上海站。越快越好。”
許承志接過紙條，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在紙條邊緣停了一下，喉結滾了一下。然後他點了點頭，走到櫃檯後面，蹲下去，從暗格裡搬出那臺發報機。
老周坐在椅子上，點了支菸，沒抽，夾在手指間慢慢燒著。他看著許承志組裝發報機、調頻率、戴上耳機。滴滴答答的聲音在安靜的修理鋪裡響起來，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個很遠的門。
他把煙叼在嘴裡，吸了一口，慢慢吐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