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六蹲在茶館門口,手裡捏著半個燒餅,啃一口,看一會兒街對面。
他己經在這兒蹲了小半個時辰了。燒餅啃完了,又摸出一個,接著啃。不是餓——是緊張。王哥交代的事,說起來簡單,做起來也不難,但老六這人有個毛病:一干壞事就胃疼。胃一疼就想吃東西。吃完了還是疼。
“六哥。”旁邊蹲著的小西湊過來,壓低聲音,“咱們什麼時候進去?”
老六把最後一口燒餅塞進嘴裡,嚼著嚼著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往茶館裡看了一眼——人不多,靠窗坐著兩桌,一桌是幾個穿長衫的商人,另一桌是幾個閒漢,正嗑著瓜子聊閒篇。
“走。”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茶館。老六挑了個靠裡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壺茶。小西坐在他對面,兩隻手放在桌上,搓來搓去。
“六哥,怎麼說?”
“你聽我說。”老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聲音壓得極低,“待會兒你出去,找人多的地方——澡堂子、菜市場、黃包車伕蹲點的那片——隨便聊聊。別提名字,就說‘特一課那個中國人’、‘從死人屁股裡掏東西那個’。懂嗎?”
小西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六哥,只說這個?不說點別的?”
“當然說點別的。”老六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得更低了,“你就說——那人在滬江大學教書的時候就不是好東西。偷看女學生上廁所,被人發現還打人。後來被開除了,才去警察局當翻譯。”
小西的眼睛瞪大了。“六哥,這是真的假的?”
“你管他真的假的。”老六瞪了他一眼,“讓你說你就說。說完了再往下接——他進了警察局以後更不是東西,抓中國人比日本人還狠,有一回把一個老頭打得尿了褲子,還讓人家跪在地上學狗叫。”
小西的喉結滾了一下,但沒說話。
老六又喝了一口茶,潤了潤嗓子,繼續說:“華懋飯店那事,你聽說了吧?他從死人屁股裡把情報掏出來了——你就說,他不光掏情報,還喜歡掏死人屁股。有戀屍癖。半夜去墳地裡挖新墳,把屍體拖出來——”
“六哥!”小西的臉白了,“這——這——這也太噁心了吧?”
“噁心?”老六把茶杯往桌上一頓,“噁心就對了。不噁心誰記得住?你出去買菜,聽見有人說‘那個賣菜的老王偷了人家一隻雞’,你轉臉就忘了。但你要是聽見‘那個賣菜的老王把人家閨女拐跑了’,你記一輩子。懂嗎?”
小西想了想,覺得好像有點道理,又覺得哪裡不對。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那——還有嗎?”
老六想了想。他在腦子裡把王哥交代的話又過了一遍——王哥的原話是“把他的名聲搞臭,臭到反日分子聽了都想殺他”。光說偷看洗澡、打老人、掏死人屁股,夠不夠?不夠。還得加點更狠的。
“再加一條。”老六把聲音壓得更低了,“說他喜歡吃人肉。”
小西的嘴張開了,半天沒合上。
“六哥——這——這也太——”
“閉嘴。”老六瞪了他一眼,“人肉怎麼了?你沒聽說過?日本人有吃人肉的?而他是中國人,中國人吃人肉,那得多畜生?”
小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老六的臉。
“六哥,那——那我去說了,萬一有人問我怎麼知道的,我怎麼說?”
“你傻啊?”老六把茶杯端起來,一口乾了,“你就說‘聽說的’。誰問都是‘聽說的’。聽誰說的?不知道。從哪兒聽說的?不記得了。傳話這種事,最怕的就是有根有據。沒根沒據,大家才敢傳。有根有據了,人家反而不信了。懂嗎?”
小西搖了搖頭。
“不懂就照做。”老六站起來,從口袋裡摸出幾張毛票扔在桌上,“去吧。先去菜市場。菜市場那邊人多嘴雜,賣菜的、買菜的、討價還價的、蹲在牆根歇腳的——訊息從那兒傳出去,發散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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