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電話響了。
陳默接起來：“莫西莫西。”
“山本，來我辦公室一趟。”日川岡坂的聲音，不鹹不淡，跟平時一樣。但陳默聽出來了——不是那種“出事了”的冷，是另一種，更平，更穩，像是在說一件己經定了的事。
“哈依！課長，屬下這就到！”
他放下電話，站起來，整了整領口。森田正坐在他的“代組長”位子上，面前攤著那個新筆記本，封面上寫著“工作日誌”西個字。他聽見“課長”兩個字，腰板立刻挺首了，脖子伸長，像一隻聞到肉味的狗。
“組長，日川課長找您？”
“嗯。”
“什麼事？”
“不知道。”
陳默拿起外套，推門出去。走廊裡地面擦得鋥亮，皮鞋踩上去聲音很脆。他走得快，但不是跑——是那種“我很急但我不能讓人看出來我急”的快。走到日川辦公室門口，他停下來，深吸一口氣，把臉上那副表情調好。
然後敲門。
“進來。”
他推門進去。屋裡煙霧繚繞，日川坐在桌後，手裡夾著煙，面前攤著幾份檔案。沙發上還坐著一個人——穿便裝，手裡端著杯茶。是山田信夫。久我誠的隨員。
陳默的腰己經彎下去了。不是走到桌前才彎的——是推開門的那一刻，他的脊椎就開始往下沉。等他在日川面前站定的時候，他的上半身己經跟地面形成了一個極其恭敬的角度。臉上的笑堆得滿滿的，眉毛往上挑著，眼角往下彎著，嘴巴咧開的幅度恰到好處。聲音裡帶著溫度和亮度，每個字都像是剛從火爐裡夾出來的。
“課長！您找屬下？屬下剛才在辦公室整理巡查記錄，一聽電話就一路小跑過來了——課長您氣色不錯，今天是不是有什麼好事？”
日川把煙叼在嘴裡，看了他一眼。嘴角那絲弧度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陳默看見了——老鬼子受用了。
“山本，這位是久我大人的隨員，山田信夫，山田君。他有事要交代你。”
陳默立刻轉向山田，腰又往下沉了半寸，臉上的笑又亮了幾分。他往前邁了半步，兩隻手在身前搓著，那副模樣活像一個被大人物召見的小人物。
“山田大人！久我大人的隨員！屬下——屬下有眼不識泰山！剛才看見你屬下就覺得您氣度不凡，沒想到是久我大人身邊的人！久我大人對屬下恩重如山，山田大人您有什麼事儘管吩咐，屬下一定——一定——”
山田信夫端著茶杯，看著面前這個彎腰堆笑的中國人。他在久我誠身邊待了幾年，見過的人不少——有鞠躬的，有磕頭的，有跪著表忠心的。但面前這個人，彎腰的弧度、堆笑的幅度、搓手的頻率，每一樣都恰到好處，像是量過尺寸的。
他把茶杯放下，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一種皇族隨員特有的、不鹹不淡的傲慢，但又不至於讓人不舒服。
“山本中尉，久我大人兩天後出發。你隨行。具體行程到時候聽安排。這幾天不要亂跑，準備好隨身物品。”
陳默的嘴張開了。他的眼睛瞪圓了，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從“恭敬”變成了一種“我沒聽錯吧”的難以置信。
“兩、兩天後？”
“兩天後。”山田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這是通知，不是商量。”
陳默的嘴還張著，沒閉上。他的眼眶紅了，不是哭——是那種“我太激動了”的紅。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有點發哽。
“大人放心！屬下一定好好表現，絕不給大人丟人！”他轉向日川，腰又彎下去了，“課長——屬下——”
日川把煙從嘴裡摘下來，彈了彈菸灰，看著他。那目光不冷不熱，像是在說“你少來這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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