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景色從港口倉庫、工廠煙囪、破舊的工人住宅，慢慢變成了田野。偶爾經過一個小鎮，灰撲撲的，教堂的尖頂比什麼都高。街上的人不多，有幾個小孩在鐵軌旁邊的土路上跑，看見火車來了，停下來揮手。
過了大約兩個小時，窗外的景色變了。
不是慢慢變的——是忽然變的。田野變成了整齊的防風林，土路變成了柏油馬路，小房子變成了嶄新的、樣式統一的住宅。電線杆上掛著一面旗，紅底，白圓，黑萬字。
陳默的手指在膝蓋上頓了一下。
德國。
又開了一段，火車進了一個小站。站臺上人不多，但每一個都穿著制服——鐵路的、郵政的、警察的。一個穿褐衫的年輕人站在月臺邊上，右手舉到面前，掌心朝下，五指併攏。旁邊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女人停下來，也舉起手來。嬰兒車裡插著一面小旗，紅底，黑萬字。
陳默靠在車窗上，看著那個年輕人。那人的表情不是嚴肅——是虔誠。那種把自己完全交給某種東西之後的、不需要思考的虔誠。
火車又開了。
窗外的世界越來越整齊。麥田的行距像是拿尺子量過的，每一塊地的莊稼高度都一樣。村莊的房屋刷著白牆，紅瓦屋頂，窗臺上擺著花。柏油路面黑得發亮，路邊每隔一段就有一塊里程牌。這種整齊不是自然生長出來的——是被人從上面壓出來的。所有的稜角都被磨平了，所有的雜音都被消掉了，剩下的只有一種東西：秩序。
他把煙叼在嘴裡，沒點。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這個國家正在走向滅亡。他知道。他知道幾年後這裡會變成一片廢墟，這些整齊的房子會被炸成碎磚，這些虔誠的年輕人會死在冰天雪地裡，這個看似堅不可摧的機器會在自己的慣性中衝下懸崖。他什麼都知道，但他什麼都做不了。他連自己明天能不能活著都不確定。
他把煙從嘴裡摘下來，塞回口袋。
火車慢下來了。
窗外的田野變成了廠房，廠房變成了住宅，住宅變成了街道。街道上的車多起來了，電車、卡車、轎車，還有幾輛三輪摩托車，車斗裡坐著穿軍服計程車兵。路邊的人越來越多，男人穿西裝或制服，女人穿裙子或圍裙，小孩揹著書包。
然後他看見了那根柱子。
不是一根——是一排。沿著街道兩側，每隔幾十米就有一根。木頭的，比電線杆粗，頂端橫著一塊牌子，上面掛著旗。旗在風裡嘩啦啦響，紅底，白圓，黑萬字。
他從沒見過這麼多的萬字。多到眼睛都麻了。
火車停了。站臺上掛著大牌子，寫的是站名。陳默認不出那幾個字，但他知道——柏林到了。
代表團的行李被人搬下去，一車一車地往外運。陳默跟在人群后面，出了站，外面停著幾輛黑色轎車。久我誠和武藏信一上了第一輛，外務省的官員上了第二輛，剩下的隨員擠在第三輛。沒人叫他，他也沒問，自己拉開最後一輛的門，坐了進去。
轎車穿過柏林的街道。
馬路寬闊，兩旁是整齊的樓房，牆面上掛滿了旗。街上的行人步伐很快，但不亂。電車在軌道上穩穩地開著，車窗裡透出昏黃的燈光。一個穿軍服的軍官從車邊走過去，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的，節奏跟心跳一樣穩。
陳默靠在車窗上，看著這個城市。他在報紙上見過柏林的照片，黑白的，模模糊糊的。親眼看見，是頭一回。這個城市比他想象的大，比他想象的乾淨，比他想象的有秩序。也比他想象的——更像一隻蹲著的野獸。
車子在一棟大樓前面停了。
門童穿著深藍色制服，帽子壓得很低，跑過來拉開車門。代表團的人下了車，拎著皮箱往裡走。陳默跟在最後面，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的字——不認識，但他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阿德隆飯店。
大廳比他想象的還大。水晶吊燈從三樓首首垂下來，幾百個燈泡全亮著，照得大理石地面反出一層暖融融的光。地面鋪著深紅色地毯，走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前臺是大理石的，檯面上擺著一盆鮮花，花瓣上還帶著水珠。空氣裡飄著一股淡淡的香氣，不是花，是某種高階香水。
陳默站在大廳角落裡，手裡拎著外套，等著。
久我誠在前臺辦手續。他旁邊站著武藏信一，兩人低聲說著什麼。外務省的幾個人站在他們後面，臉上帶著那種“我到了歐洲我很有面子”的矜持。
前臺是個年輕男人，穿黑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用德語說了幾句，久我誠轉過頭對旁邊的人說了幾句。然後幾個人拿了鑰匙，往電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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