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臺的更為難了。他看了看陳默身上的衣服——那衣服在船上穿了十幾天，皺巴巴的，領口還有一道沒洗掉的醬油漬。他的目光又掃了一眼陳默手裡的外套——同樣皺巴巴的。他張了張嘴，正要說話，旁邊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人走過來了。
是代表團那個隨員。戴金絲眼鏡的那個。
他走到前臺旁邊，看了看陳默，又看了看前臺，臉上露出那種“這人怎麼還在這兒”的不耐煩。他用日語開口了，聲音不高，但足夠讓旁邊幾個正在辦理入住的日本人聽見。
“山本，你還在這兒幹什麼？”
陳默的腰又彎下去了幾分。“長官，屬下在辦入住。前臺說屬下名字不在名單上——”
戴金絲眼鏡的那人皺了皺眉，轉過頭對前臺用英語說了一句。“他是代表團的人。下人。給他找個下人的房間就行。”
前臺的眉毛動了一下。他看了看山田正雄的表情，又看了看陳默那張堆滿笑的臉，然後點了點頭。
“地下室有一間小房間，本來是給——”
“就那個。”那人打斷了他，轉過頭對陳默說，“你住地下室。行李自己拿。”
陳默的腰彎得更低了。
“哈依！多謝長官！小的住哪兒都行，有個地方躺一下就行——不耽誤明天給大人辦事就成——”
前臺站在那裡，看著陳默。他在歐洲最豪華的酒店裡工作，見過各種各樣的人——有錢的，有權的，有頭銜的，有背景的。但他從沒見過一個人，被自己的同伴這樣對待，還能笑著點頭說“多謝”。
“先生——”他剛要開口。
另一個聲音從大廳另一頭插進來了。
“請等一下。”
聲音不高，但很清楚。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陳默轉過頭。
漢斯·馮·里希特霍芬從大廳另一頭走過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白襯衫，沒打領帶。雖然不是軍服，但衣服的剪裁和走路的姿態，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不是做生意的。他走到前臺前面，看了前臺一眼。那目光不兇，但前臺的肩膀明顯縮了半寸。
“這位先生是我的客人。”他指了指陳默，用德語說，“給他一間我隔壁的房間。”
前臺愣了一下。他看看漢斯，又看看陳默，又看看漢斯。面前這個人穿著便裝，沒有軍銜，沒有徽章，但說話的時候有一種讓人沒法拒絕的東西。不是語氣——是眼神。
“請問先生尊姓大名？我需要登記——”
“里希特霍芬。馮·里希特霍芬。”
前臺的筆在登記簿上停了一下。他認識這個姓氏。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的，先生。馬上辦。”
陳默站在那裡，腰還彎著，臉上的笑還掛著。但他的眼眶紅了。不是哭——是那種“被人從坑裡撈出來之後、陽光刺得眼睛疼”的紅。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一種壓抑的、強忍著不哭出來的沙啞。
“先生——先生您——”
“別說了。”漢斯用英語打斷他，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德語學得怎麼樣了？”
陳默愣了一下。他張了張嘴，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小本子，翻開第一頁，指著上面歪歪扭扭的字，用一種極其認真的、小學生背課文的表情唸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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