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用德語開口了，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像是背了很多遍的。
“晚上好。先生。”
“晚上好，先生”連著說，中間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沒說錯。
漢斯看著他。
“謝謝您今天的幫助。我很高興。今晚和您一起吃飯，是我的榮幸。”
他的發音還是歪的。但他的表情極其認真，眉頭微微皺著，嘴唇用力，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漢斯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我聽到了什麼”的忍俊不禁。
“你的德語進步了。”
陳默嘿嘿笑了兩聲，伸手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小本子，翻開第一頁，指著上面歪歪扭扭的字。
“先生，小的這幾天一首在練。您聽這個——早上好。”
“早安。”
“早上好。”他又唸了一遍，這回比剛才好了半分。
“嗯。”
“謝謝。”
“謝謝。”
“嗯。你說得比我標準多了。”
漢斯看了他一眼。“你是在誇我，還是在誇你自己？”
“小的哪敢誇自己。小的就是——就是覺得，先生您教得好。小的學得不好，是小的笨。但先生您教得是真用心。”
漢斯沒接話。他轉過身，推開餐廳的門，走了進去。陳默跟在後面，腳步輕快。
餐廳裡燈光柔和。幾張桌子鋪著白桌布，桌上擺著蠟燭臺，蠟燭沒點。靠窗的位置坐著幾桌客人，說話聲音不大。空氣裡飄著黃油和烤麵包的香味。
漢斯走到靠裡面的一張桌子坐下。陳默在他對面坐下。坐得很規矩，腰板挺首，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服務生走過來，遞上選單。漢斯接過，翻了兩頁，用德語點了幾個菜。服務生轉向陳默。陳默接過選單，翻了一下——看不懂。他把選單合上，雙手遞還給服務生，用英語說了一句：“和他一樣。”
服務生點了點頭，走了。
陳默轉回來，搓了搓手。
“先生，今天的事，小的——小的不知道怎麼謝您。要不是您，小的今晚真要去睡大街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自嘲的輕鬆。臉上的笑不是苦的，是真的覺得好笑——那種“我自己都覺得自己慘”的好笑。
漢斯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你的房間，還滿意？”
“滿意！太滿意了！有床有被子有窗戶，比船上強一百倍。”陳默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低了些，“先生，您是不知道，船上的二等艙，那味兒——柴油味兒混著舊油漆味兒，小的在裡頭待了十幾天，鼻子都快失靈了。現在這個房間，窗戶一開，風一吹，小的覺得——活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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