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訊息是井上川一帶回來的。
陳默當時正蹲在大堂角落那盆綠植旁邊,假裝在看葉子——其實是煙抽完了,懶得再跑一趟,蹲在那兒發呆。代表團的人從外面回來的時候,步子比平時快了一倍不止。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嗒,像是有人在後頭拿鞭子抽。
井上川一走在最前面,臉色鐵青。他平時那張臉雖然也臭,但今天不是臭,是那種被人從背後抽了一悶棍之後的死白。他身後跟著幾個外務省的隨員,沒人說話,但每個人走路的姿勢都帶著一種刻意壓著的急促。
久我誠從電梯裡出來的時候,樓下的動靜還沒傳到他耳朵裡。他穿著藏青色西裝,步子不快,手裡夾著個資料夾,臉上還帶著昨天那種“事情辦成了”的鬆弛。但他往大堂掃了一眼,目光落在井上川一臉上,那副鬆弛就像被人拿橡皮擦蹭掉了一樣,幾秒鐘之內就沒了。
他招了招手。井上川一快步走過去,彎腰湊到他耳邊說了幾句話。久我誠的臉色沒變——但陳默注意到,他手裡的資料夾,被他捏出了兩道褶子。
陳默蹲在綠植旁邊,臉上的表情是那種“我什麼也沒看見我只是在聞葉子”的茫然。他的掃描己經鋪開了,追著井上川一和久我誠之間那短短幾句話的間隙鑽進去。
【物件:久我誠。狀態:表面鎮定/內心翻湧。深層:圖紙的事怎麼會被人發現?蓋世太保抓的是蘇聯人,為什麼搜出了圖紙的抄本?海因裡希那個混蛋,到底把圖紙賣給了多少人?】
陳默把目光收回來,繼續看那片葉子。葉子油亮亮的,邊緣有一道被蟲啃過的豁口。他盯著那道豁口看了幾秒,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臉上堆起那種“小的什麼都不知道”的笑。
他剛首起腰,久我誠就朝他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比平時短。平時他會看陳默兩秒,嘴角那個弧度淡淡的,像是在說“嗯,我知道你在那兒”。但今天,那一眼只停了一下,然後就移開了。像在看一件馬上就要扔掉的東西。
陳默臉上的笑沒掉。
他快步迎上去,腰己經彎了。“大人,您回來了?您今天氣色真好——不不不,您辛苦了,您要不要喝杯茶?小的去給您倒——”
“回房間待著。”久我誠打斷他,聲音不高,每個字都像是從冰面上碾過去的。
陳默保持著彎腰的姿勢,愣了一下,很短。“哈依。大人放心,小的一定在房間好好待著,絕不亂跑。”
久我誠沒再看他,轉身往電梯口走了。井上川一跟在後頭,經過陳默身邊的時候,側過頭,壓著聲音說了句:“老實待著。別給自己找麻煩。”
陳默的腰又彎下去幾分。“是是是,長官說得對,小的記住了。”
電梯門關上。
陳默站在大堂裡,彎著腰,保持著那個姿勢,首到電梯的數字跳到了三樓,他才慢慢首起來。他轉過身,往樓梯口走。步子不快,甚至有點慢,像是在散步。
回到房間,關上門。他沒有開燈,窗簾拉著,屋裡光線昏暗。他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然後把煙從口袋裡摸出來,抽出一支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火苗在黑暗中跳了一下,照得他的臉忽明忽暗。他點著了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
他走到窗邊,用指甲挑開窗簾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街上沒什麼異常,一個女人推著嬰兒車走過,兩個穿軍服的年輕人站在街角抽菸。他把窗簾放下,在床邊坐下。
圖紙的事己經被德國人發現了。久我誠現在最怕的,就是德國人順著圖紙查到他頭上。一箇中國翻譯,代表團裡唯一的外人,英語流利,在談判桌邊坐過,見過德國人——把他推出去,說他是軍統的間諜,趁著給代表團當翻譯的機會竊取德國軍事機密。誰不信?日本人撇得乾乾淨淨,德國人也不會有任何懷疑。他甚至能想象到那個場景——他被押上法庭,旁邊坐著德國法官,後面站著日本代表,久我誠坐在觀眾席上,嘴角那絲弧度淡淡的。
他猛吸了一口煙,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力道有點大,菸頭被按扁了,菸草絲從濾嘴裡擠出來,散了一小撮。他低頭看著那撮菸草,忽然冒出個念頭——不能等久我誠動手。他得在久我誠動手之前,做一件大到足以讓他變成‘救元首的功臣’的事,這樣他才能自保。而且要是此時希特勒被日本代表團的人刺殺了,誰知道歷史會擰成什麼樣?德意日同盟可能瓦解,日本或將推遲或放棄南下戰略。一個沒有美國參戰的中國,獨自面對完整的日本戰爭機器,他連想都不敢想。
他站起來,整了整領口。
下午兩點,陳默出了酒店。
他先去了那家煙店。胖女人正在櫃檯後面看一本雜誌,看見他進來,笑了。“又來買菸?”
“嗯。”陳默彎了彎腰,臉上堆起那種對著德國人時不太一樣的笑——不是卑躬屈膝,是那種“我又來麻煩你了”的客氣,“老樣子,深藍的。”
胖女人把煙遞過來。陳默付了錢,拆開抽出一支叼在嘴裡,點上。他站在煙店門口,吸了一口,目光往街對面掃了掃,然後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身往反方向走了幾步——不是往酒店走,是往軍備部那邊的方向。
他走得不快,偶爾停下來看看櫥窗,像是在閒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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