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叛徒》第603章 木村康平(1)

作者:秋波的情敵·4天前

“漢斯先生,我在上海的時候,看過一些關於歐洲戰事的報道。德國打波蘭的時候很快,打法國的時候也很快,打挪威、荷蘭、比利時——都快。德國軍隊確實厲害,這個誰都得認。”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半分:“但仗打完了呢?波蘭人會不會甘心?法國人會不會甘心?我沒去過那些地方,但我想,如果一個人被人從家裡趕出去,或者被人佔了房子,他不會真心服氣。他只是在等。等一個機會。”

漢斯看著他,沒說話。

陳默搓了搓手,繼續往下說:“漢斯先生,中國歷史上有個例子。元朝,蒙古人打下了那麼大一片地方,從中國一首打到歐洲。他們的騎兵誰擋得住?可是後來呢?不到一百年,元朝就沒了。為什麼?因為他們的治理跟不上。他們只會在馬上打仗,不會在馬下治人。”

他把手放下來,語氣又低了幾分:“我不是說德國也會這樣。德國跟蒙古不一樣,德國有工業,有技術,有組織。但治人的道理,不管什麼朝代、什麼國家,都是相通的。你讓人活不下去,人就會跟你拼命。你讓他活得下去,哪怕心裡不服,也不至於馬上翻臉。打仗容易,治人難。”

他說完了。彎著腰,搓著手,臉上又恢復了那種“我就是瞎說”的表情。

漢斯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把煙從嘴裡摘下來,彈了彈菸灰,又問了一句:“那你覺得,德國應該怎麼做?”

陳默連忙擺了擺手,臉上露出那種“您問這個我哪敢說”的惶恐:“漢斯先生,您這話問的——我哪配給德國提建議。德國有那麼多能人,有元首,有將軍,有外交官——我就是個翻譯,在上海看看報紙,在柏林走了幾條街,哪懂什麼該怎麼做。”

漢斯看著他,沒有移開目光:“你剛才說了那麼多,不就是在提建議?”

陳默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搓了搓手,低下頭,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說。過了幾秒,他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從“惶恐”變成了一種“既然您問了我就說幾句”的誠懇。

“先生,我真不懂治國的事。但我在中國,見過一種做法。有些朝代打仗的時候,打下來一個地方,不會把那兒的人全殺光,也不會把那兒的東西全搶光。他們會留幾樣東西給當地百姓——讓他們覺得,跟著新來的主,日子還能過下去。這樣,反抗就會少一些。”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我不知道德國現在是怎麼做的。我只是覺得——要是能讓佔領區的人覺得,日子還能過下去,也許貴國就能少花些力氣在鎮壓上。省下來的力氣,可以往別處用。”

“樣別處”三個字,他說得很輕。但他知道漢斯聽懂了。

漢斯沉默了片刻。他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陳默的目光裡有了一層東西——不是之前的審視,是一種更深的、像是在重新量一件東西分量的認真。

“陳先生,你這些話,我會轉告給上面的人。”

陳默的腰微微彎了一下,沒有多說什麼:“先生費心了。”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漢斯問他在柏林住得還習慣不習慣,他說習慣,就是德國的煙勁兒太大,抽得嗓子幹。漢斯說那是德國人喜歡烈的東西,陳默嘿嘿笑了兩聲,說那他也得慢慢適應。

從咖啡館出來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路燈把街道照得亮堂堂的,街上人少了,偶爾有一輛電車叮叮噹噹地開過去。陳默把外套裹緊了些,往酒店方向走。

他走得不快。腦子裡把剛才的對話又過了一遍——他沒有提任何代表團內部的事,沒有提田村,沒有提談判,沒有提任何日本人。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關於“歷史”和“治理”的觀察,跟日本代表團沒有任何關係。漢斯就算把那番話傳出去,傳回德國高層耳朵裡,也只能證明“這個中國人有點見識”,不能證明“這個中國人在出賣日本人的情報”。

他加快腳步,往阿德隆飯店走。

晚上有一場招待晚宴。久我誠昨天跟他說的——說是“帶你去見見世面”。陳默知道,那是“展示”他這枚棋子。

晚宴在大使館的一個宴會廳舉行。

水晶吊燈從天花板垂下來,幾百個燈泡全亮著,照得白桌布反出一層暖融融的光。長條桌上擺著銀色的餐具和酒杯,每張座位前面都放著一張寫著名字的卡片。德國人坐一邊,日本人坐一邊,中間隔著兩盆半人高的綠植。

陳默的座位在長條桌的最末端。這個位置離主桌很遠,遠到得伸長脖子才能看見久我誠的臉。但久我誠說了“讓他來見見世面”,所以他的座位上還是放了一張卡片,卡片上寫著“山本默”三個字。

他坐下的時候,旁邊一個外務省的年輕隨員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用日語說了一句:“這個位置是給服務生留的。”

陳默臉上的笑沒掉。他彎了彎腰,聲音帶著那種恨不得把心窩子掏出來的熱乎勁兒:“是是是,小的坐哪兒都行。您坐您的,小的不礙事——”

那個隨員哼了一聲,轉回去了。

晚宴開始。菜一道一道地上,前菜、湯、主菜、甜點。陳默坐在角落裡,吃得很慢,刀叉用得還是不太熟練,切魚的時候魚塊滑出去一次,他又夾回來了,臉上還是那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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