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摸出那臺跟酒店前臺借的相機，舉起來對著城門拍了一張。拍完之後，他想找人幫他拍一張站著的，左右看了看，看見一個拎著公文包的老頭正從旁邊經過。
他用德語開口了，還是那幾個詞：“早上好。可以幫我拍一張照片嗎？”
老頭看了他一眼，接過相機，後退兩步，舉起相機對準他。他趕緊站首了，臉上堆起笑，但那笑跟對著日本人的不一樣——淺一點，自然一點，就是普通人照相時會有的那種笑。老頭按了一下快門，把相機還給他，點了點頭，走了。
他低頭看了看相機上那個小小的取景框，裡面是他自己的臉，站在勃蘭登堡門前，笑得有點傻。
他把相機揣回口袋，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個麵包店，他推門進去，買了一個圓麵包和一杯熱咖啡。老闆娘問他是不是日本人，他說中國人，老闆娘點了點頭，多給了他一塊黃油。他用蹩腳的德語說了句謝謝。
他站在店門口，咬了一口麵包。麵包外皮硬，裡頭軟，嚼著嚼著有一股淡淡的麥香。他一邊嚼一邊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兩個穿制服的小孩揹著書包跑過去，一個推著腳踏車的中年男人在路口停下來等紅燈。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讓他恍惚了一下——原來世界上還有這種日子，不用每走一步都在算計。
他把最後一口麵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繼續走。
下午他又去了柏林大教堂。教堂裡面很暗，穹頂高得看不見邊，幾排長凳空著大半。他在後排找了條長凳坐下來，抬頭看那些彩繪玻璃窗。光照進來，在石牆上投下紅紅綠綠的光斑。他坐了好一會兒，腦子裡什麼也沒想。左肩的舊傷這幾天似乎沒怎麼疼，後背那些繃著的筋也鬆了些。
他坐了大約一刻鐘，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出教堂。
接下來是買禮物。他去了酒店前臺問的幾家店，一家賣菸斗和雪茄盒的老店，一家賣文具的鋪子，一家賣酒的小酒莊，還有一家看起來像是百貨商店的商場。
先給日川岡坂挑了一個菸斗，黑色石楠木，缽口打磨得光滑，握在手裡沉甸甸的，像塊溫熱的石頭。又給近藤弘毅買了一支鋼筆，深色賽璐珞筆桿，筆尖鍍了一層銠，在燈光下泛著暗光。給山口義男買了兩瓶黑啤，酒莊的人用防震紙裹了又裹，裝進一個厚實的牛皮紙袋裡。他在街上遇見一家書店，櫥窗裡擺著幾本畫冊，挑了一本封面看著就很大膽的，壓在酒瓶子底下。
然後是給森田的巧克力。百貨商店的糖果櫃檯上擺著好幾排金色包裝的方塊，他挑了一盒最大的，沉甸甸的，包著亮閃閃的金色錫紙，繫著深紅色的綢帶。他拎著那盒巧克力，自己先笑了——想象那貨收到這個東西時臉上的表情，怕是能抱著他喊親爹。
給小林買了一本帶插圖的德文百科全書，他想的是這小子天天在辦公室蹲著，給他點東西長長見識也好。給真佐子挑了一盒鋼筆尖，細細的，裝在深色小盒子裡，也不知道她會不會用，但總比買化妝品穩當。給春明雅人買了一對水晶鎮紙，擱在桌上壓檔案用的，看著體面又不扎眼。
最後是一塊絲巾。
他在一家看起來像是本地人逛的店鋪裡挑的，深灰色打底，上面印著柏林大教堂的暗紋，不仔細看不太顯眼。他拿著那塊絲巾在手裡翻了翻，布料柔軟，指尖能感覺到細密的織紋。少司羨在公寓裡穿的那些衣服都是素色的，跟這個配。他讓老闆用一張素白的紙包好，紮了一根細麻繩。
回酒店的路上，他拎著大包小包，在一家麵包店門口停了一下，買了兩個圓麵包，邊走邊吃。
傍晚，他拎著東西回到阿德隆飯店。大堂的燈光亮起來了，水晶吊燈把大理石地面照得發亮。他正準備往電梯走，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陳先生。”
他轉過頭。漢斯·馮·里希特霍芬正坐在大堂角落的咖啡座上，面前擺著一杯酒，手裡夾著煙。他穿著一件淺灰色西裝，沒打領帶，姿態放鬆，像是己經在那兒坐了一會兒了。
陳默拎著東西走過去，把大包小包放在腳邊，彎了彎腰：“漢斯先生！真巧！您也在這兒？”
“約了個人，被放鴿子了。”漢斯彈了彈菸灰，看了一眼地上那堆紙袋，“買了不少東西？”
“土特產，土特產。”陳默搓了搓手，“後天就走了，得給上海那邊的人帶點東西。您知道，人情往來，不能空手。不然課長那邊不好交代。”
漢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倒是個周到人。”
“不周到不行。”陳默在他對面坐下，把東西挪到椅子旁邊，“在上海混，給人帶禮物也是門學問。送重了人家覺得你別有用心，送輕了人家覺得你沒誠意。我這個位置，高不成低不就，最難辦。”
漢斯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看著陳默，目光裡的溫度沒變，但話頭轉了一下：“你們後天走？”
“是是是，後天。”
默往前探了探身子，語氣裡帶著一種“終於能回家了”的鬆弛，“在柏林待了這些天，說實話，挺想上海的。倒不是說柏林不好——柏林好，比上海乾淨，比上海有秩序。但上海那邊……”他想了想，“那邊有自己的味兒。聞慣了。”
漢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沒接話。他看著陳默那張堆笑的臉，目光裡的溫度沒變，但話頭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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