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拎著那堆大包小包往電梯走。進了房間，他把東西往床上一放，關上門，在床邊坐了下來。
窗外柏林的夜己經黑透了。他把煙摸出來，抽出一支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火苗在指間跳了一下，他湊過去點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
“藍鸚鵡。”他在心裡把這個名字唸了一遍。私人藝術沙龍。明天晚上。外國人。膠捲。
他不該想這件事。
他在腦子裡把這些字又過了一遍——不該想。不該動。他在柏林做的事己經夠多了。木村康平，英格麗·邁爾，簽字儀式，合影，鐵十字勳章。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刀尖上走，現在該收手了。後天就走。回到上海，升大尉，繼續點頭哈腰過日子。這張牌己經夠大了，夠他吃好一段時間的。
可他腦子停不下來。
那個膠捲是潛艇圖紙的複製。德國潛艇的圖紙——日本人在談判桌上花三百萬馬克都買不到的東西，在黑市上飄著，等著一個“外國人”去接手。如果他拿到了那個膠捲，他可以給戴笠，讓老將換美援，還可以複製一份留著，等建國以後當保命的底牌。他在上海那邊隨時可能翻船。手上有這麼一張牌，就等於多了一條路。而且如果操作得當，也許不用冒太大的風險。
“不幹。”他用中文對自己說，“人家說了，自己剛立了大功，馬上就能回國享福了，何必為了個圖紙再蹚渾水？萬一翻船，前面那些功勞全白費了。”
柏林的夜色灰濛濛的，遠處的教堂尖頂在路燈的微光裡像一根黑色的針。他看著那個方向，點了支菸。
“但是……”
他彈了彈菸灰。
“如果容易到手呢？”
他在腦子裡把這個念頭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最後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輕，像是自己跟自己妥協了。
“如果容易到手，就弄一下。”他對自己說，“絕不冒險。”
他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
同一時間，重慶，羅家灣。軍統局本部。
毛人鳳推門進來的時候，戴笠正在看一份檔案。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毛人鳳的臉色，把檔案放下。
“琴師那邊，回電了？”
“回電了。”毛人鳳走到桌前，把一份譯好的電文放在桌上，“只有兩個字。”
戴笠低頭看了一眼。電文紙上只有兩個漢字——“不知”。
他看了兩秒，把電文放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兩下，節奏很慢，像是在算一筆賬。
“就這兩個字？”
“就這兩個字。”
戴笠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目光從電文上移開，落在桌角那份從德國轉來的報紙上，照片上那個人站在後排邊緣，鐵十字勳章在胸前閃閃發亮。他看了幾秒，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兩下。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夜，然後轉回來，看著毛人鳳：“一個在特一課跑腿的中尉，忽然跑到柏林去，跟德國人拍了合影，還他媽上報紙了。然後他的發報員給我回了兩個字——“不知”。”
毛人鳳站在桌前，沒接話。
戴笠又把那兩個電文上的字看了一眼。“不知”——乾淨，利落，不留尾巴。就算這份電文在半路上被人截了，對方也看不出任何名堂。琴師的保密意識倒是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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