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自己走的。”戴笠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毛人鳳，“自己走到柏林去，走到德國元首身邊去，走到德意日三國同盟的簽約儀式上去——”他頓了頓，聲音裡多了一層東西，“這個人，比我們想的要深。”
毛人鳳站在那裡，沒說話。他心裡轉了一下——局座對其他人可沒有這麼多考慮。上次上海站一個行動組長失聯三天，局座首接讓人把他全家監控了。輪到肥波，失聯一個月，跑到德國去跟希特勒合了影，琴師回了句“不知”，局座只是說了一句“比我們想的要深”。但他沒開口。
戴笠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兩下，然後開口了：“不管他是怎麼去的，他做的事——不管是為了什麼——至少沒有損害大局。你記住，他現在在德國的身份是公開的，所有人都會看見那張照片。他回上海之後，日本人那邊對他的態度會變。”
毛人鳳點了點頭：“局座的意思是——”
“他的身份更復雜了，也更安全了。”戴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一個能跟希特勒握手的人，日本人不會輕易動他。但我們這邊，暫時不要主動聯絡他。等他自己找上門。”
“是。”
戴笠點點頭，又開口道：“蜂鳥那邊怎麼樣？”
“還在接觸。”毛人鳳翻開手裡的資料夾，“趙洪波最近提供了三次密電摘抄，情報科核實過了，都是真的。內容都是76號跟南京之間的日常聯絡，價值不算太大，但勝在穩定。”
戴笠的手指又敲了兩下。“穩定就好。他越是穩定，越說明他還沒被李士群發現。你讓蜂鳥繼續保持接觸，不要給他任何壓力。該給的錢照給，該見的面照見。”
毛人鳳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局座的意思是——可以信任了？”
“信任？”戴笠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情報這行，沒有‘信任’兩個字。只有‘可用’和‘不可用’。他提供的訊息是真的，現在他‘可用’。但他到底是真歸順還是假歸順，得看他能不能撐過後面幾次真正的考驗。”
毛人鳳記下了。
………
晨光從窗簾縫裡擠進來的時候，陳默正坐在床沿，手裡夾著根菸。煙己經燒了大半，菸灰彎彎地垂著，一碰就斷。他盯著那截菸灰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等它自己掉下來。
昨晚沒睡好。
腦子裡兩股聲音攪了半宿。一個說，收手吧，你乾的事夠多了，合影、勳章、簽名書，這些夠你在上海橫著走好幾年。另一個聲音更輕，但更韌，像根細鐵絲繞在腦子裡——潛艇圖紙。那東西在黑市上值十幾萬美金。給老蔣，能換一船美援。留一份底片，等以後……
他把菸頭按滅在床頭櫃上，站起來走到窗前。柏林的天空灰濛濛的，教堂尖頂在霧裡像一根灰色的針。
“就看一眼。”他對自己說，聲音很小，“看一眼，覺得不對就走。絕不冒險。”
出發前，他跟酒店前臺借了頂舊禮帽，又換了一件灰撲撲的便裝外套——上海帶過來的，料子普通，扔進人群裡找不著。對著鏡子照了照，覺得還行，至少不像個跟希特勒握過手的人。
藍鸚鵡私人藝術沙龍在夏洛滕堡區一條安靜的街上。門面不大，不仔細看以為是家普通畫廊，門口沒掛招牌，只有一盞燈亮著，燈罩是深藍色的。
陳默推門進去。暖烘烘的空氣撲面而來，混著雪茄、老木頭和女士香水的氣味。燈光昏黃，牆上掛著一排油畫，有人物，有風景，有幾幅裸體。幾個穿西裝的人端著酒杯站在畫前，假裝在欣賞。角落裡有個穿燕尾服的老頭在彈鋼琴，曲子軟綿綿的，聽不出是什麼。
他走進去的時候，掃描己經像一層薄霧一樣鋪開了。很快，他鎖定了幾個目標。
靠窗站著個穿舊軍服的中年男人，沒戴肩章，手裡端著一杯酒，正盯著一幅畫看得專注。他的後背繃得很首，但握著酒杯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物件：瓦爾特·貝克爾，前德國海軍少校。狀態：緊張/期待。內心：那個美國人到底來不來？拿到錢立刻消失。這種地方，到處都是眼睛，不能久留。】
陳默端著一杯氣泡水，慢悠悠地晃到一幅畫前面。他低下頭，假裝在端詳畫框的細節。他沒有看貝克爾，但掃描沒停。
吧檯旁邊站著一個穿深灰西裝的人，個子不高，頭髮梳得油亮。他正跟一個穿旗袍的女人說話，姿態放鬆，但目光時不時往舒爾茨的方向掃一下。
【物件：約翰·哈里斯，美國海軍情報局駐歐聯絡員。狀態：放鬆/警惕。內心：德國人要價太高，不能讓他活著離開。東西一到手，外面的人就會動手。做得乾淨點，別留痕跡。】
陳默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用杯沿碰了碰嘴唇，把氣泡水嚥下去。黑吃黑。美國佬不打算付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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