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克爾在吧檯邊站了一會兒,然後放下酒杯,整了整衣襟,往洗手間的方向走去。陳默的目光跟著他走了兩步。他走過走廊拐角時,腳步明顯加快了一些。
美國人的視線也跟了過去。哈里斯對身邊那個穿旗袍的女人低聲說了句什麼,女人點了點頭。哈里斯的拇指在褲縫上蹭了一下,像是在發什麼訊號。
陳默的掃描追著貝克爾走出了一段距離。
物件:瓦爾特·貝克爾。狀態:恐懼/決斷。深層:這個交易地點己經被盯上了。美國人要硬搶。得臨時改地方,不能再按原計劃走。把他們都甩掉,明天再交易。東西還在郵筒裡,只要人跑掉,他們就什麼都拿不到。
貝克爾沒有真的去洗手間。他拐進走廊深處一扇掛著“員工通道”的窄門,很快消失在視線裡。哈里斯在吧檯邊站了兩秒,然後放下酒杯往外走,步子不急,但每一步都有力。蘇聯人和英國人幾乎是同一時間動了——一個放下畫冊往外走,一個放下相機往外走。西撥人幾乎是同時動了。陳默能感覺到,他們每一個人的念頭都在說同一件事:現在跟出去。不能讓他跑掉。
陳默原地沒動。
他心想,這些人都是玩刀的。他不該摻和。
他站在吧檯邊,端著那杯己經喝完了的氣泡水,看著人們魚貫而出。他抿了抿髮乾的嘴唇,把杯子放回吧檯,往外邁了一步。藍鸚鵡外面的巷子黑得像墨,路燈隔得很遠,光暈在秋夜的霧氣裡化成一團模糊的橘黃色。牆角蹲著一隻瘦貓,聽見腳步聲,耳朵動了一下,又縮回去了。
貝克爾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另一頭。美國人的便衣從兩側圍上來,步子壓得很低。陳默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很重,很沉。
然後槍響了。
不是大響,是壓著嗓子的一聲悶響——裝了消音器。然後是第二聲,短促得像有人跺了一下腳。然後是金屬碰撞的聲音,有人在低吼,有人在跑。陳默貼著牆根,把自己藏在郵筒的陰影裡。他的掃描全力鋪開,像一張無形的網罩住整條巷子。
貝克爾倒在牆根下,左肩有暗色在暈開。那顆子彈沒有打中要害,他的意識還在,但正在快速流失。美國人的人衝到近前,粗暴地翻檢他的外套內袋,什麼也沒找到。蘇聯人從另一個方向包抄過來,推搡了美國人的便衣一下。英國人也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巷口。三方人在暗巷裡短暫地拉扯、試探,又很快各自退開,消失在岔路的陰影裡。
陳默沒有看他們。他的所有注意力都鎖在貝克爾逐漸渙散的意識上,像一隻手伸進正在下沉的水中,撈取最後一點光亮。
【物件:瓦爾特·貝克爾。狀態:彌留。深層:巷口……郵筒……底部活板……明天……】
資訊斷了。
貝克爾的意識徹底散開,像一團沉入水底的墨。陳默蹲在郵筒旁邊,聽見自己心臟在耳朵裡狂跳的聲音,還有遠處隱約的警笛聲,正在往這邊靠攏。他站起來,知道現在該走。可他蹲在那裡,感覺自己像個傻子。但他還是把手伸進了郵筒底部。
鐵皮冰冷,邊緣生鏽。手指探到活板邊緣時,他感覺到一塊可以活動的鐵片。輕輕一推,活板鬆動了。指尖觸到一個圓柱形的硬物——被油紙裹著,用蠟封了一遍,再用膠帶裹了一圈,防水做得很好。他把油紙卷抽出來,攥進掌心裡,轉身往巷子深處走。
警笛聲更近了。他加快了腳步,但不是跑,是那種“我在趕路但我不急”的快走,混進對面街上的人流裡。他繞了西條街,換了三次方向,確認身後沒有任何尾巴,才拐進阿德隆飯店的後門。
才從酒店後門進去,走樓梯上到三樓,進了房間,反鎖門。
他靠在門板上,心跳還是很快。他把那捲膠捲從內袋裡掏出來,拆開油紙,對著燈光看了看。膠捲的片頭露在外面,上面密密麻麻的線條和資料。他不認識那些符號,但那個樣子他見過——在課本上,在電影裡。
潛艇圖紙。
他把它重新包好,塞進內袋,在床邊坐下。窗外的天己經開始泛白了,灰濛濛的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細長的亮痕。他坐了好一會兒,然後把膠捲從內袋裡掏出來,放在桌上,又看了它一眼。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這東西怎麼帶回去?
藏在身上過海關?德國人檢查日本代表團的行李,也許不會翻得太嚴,但萬一起了疑心翻到這種東西,他連解釋的餘地都沒有。藏在行李箱夾層裡?太老套了,海關的人一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柏林的夜還是灰濛濛的,路燈把街面照得發白,偶爾有一輛車開過去,尾燈在街角閃了一下就消失了。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桌上那捲膠捲上。他想起酒店前臺旁邊那個小房間裡有一個郵筒,上面寫著寄往海外的郵資。如果把它寄出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