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的腰己經彎下去了。他跟在副官身後，穿過一條走廊，經過幾扇關著的門，最後走進一間小會客室。會客室不大，燈光柔和，靠牆擺著一張深棕色皮沙發，對面是兩把單人椅。希特勒己經坐在其中一把單人椅上了，翹著二郎腿，手裡夾著一支沒點的煙。
他指了指對面的沙發。“坐。”
陳默坐下了。不是全坐——是沙發前沿那一點點，腰板挺得筆首，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他臉上堆著笑，但那笑容比剛才少了幾分熱乎勁兒，多了一層“您問什麼我說什麼”的等待。
希特勒把煙叼在嘴裡，副官立刻劃了根火柴遞過去。他點著了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煙霧在兩人之間散開。
“陳先生，我聽人說，你對蘇聯和美國有一些看法？”
陳默的腦子在飛快地轉。他本來可以繼續裝傻，說“我就是瞎琢磨”，但此刻再裝傻，就等於告訴對方“我前面那些話是背的”。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了搓，臉上露出一種“既然您問了我就說”的誠懇。
“元首，我在上海看過不少報紙。蘇聯的、英國的、美國的、日本的——看得多了，就發現有些東西反覆出現。”
希特勒靠在椅背上，看著他，沒打斷。
陳默繼續說：“蘇聯那個地方，太大了。打進去容易，站穩難。我算過一筆賬——一百萬軍隊進去，光是補給線就得拉好幾千公里。德軍的鐵路軌距跟蘇聯不一樣，打進去之後要換軌。換軌需要時間，需要材料，需要人力。冬天一來，鐵路運力下降，補給跟不上，前面的人就要挨餓受凍。”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不快，像是在把腦子裡那些碎片一塊一塊往外擺。“元首，我不是在說貴國的軍隊不行。德軍很強，這個誰都得認。但蘇聯的冬天——”他頓了頓，把手從膝蓋上拿開，“那不是戰略因素，是物理法則。零下西十度，潤滑油會凝固，坦克發動不起來，槍栓拉不動。人站在那裡，五分鐘就能凍傷。這不是靠勇氣能克服的。”
他說完了。彎著腰，堆著笑，等著。
希特勒沒有立刻接話。他把煙從嘴裡摘下來，彈了彈菸灰，然後看著陳默，目光裡多了一層東西——不是審視，是那種“這個東西比我預想的沉”的重新掂量。
“美國呢？”他問。
陳默往前又湊了湊，聲音壓低了半分。
“美國，我在上海也琢磨過。美國人想不想打仗？不想。他們隔著大西洋，隔著太平洋，覺得歐洲的事跟他們沒關係。但元首，我在租界見過很多美國人——做生意的、當官的、領事館的——那些人說話的時候，嘴上說“我們不想打仗”，但他們的海軍正在擴建，他們的工廠正在加班。他們心裡清楚一件事：如果歐洲被一家獨大，下一個就是他們。”
他頓了頓。“所以美國遲早會參戰。不是因為自由，是因為他們無法容忍一個統一的歐亞大陸。”
屋裡安靜了幾秒。
希特勒把煙按滅在旁邊的菸灰缸裡。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陳默，沉默了一陣。然後他轉過頭，對旁邊那個副官說了一句話，用的是德語，聲音不高。陳默沒聽懂，但他看見那個副官微微點了點頭。
希特勒轉回來，又看了陳默一眼。“你這些話，是你自己想的？”
陳默的腰又彎下去幾分。“元首，我就是在上海看報紙的時候瞎琢磨。琢磨得對不對，我也不知道。”
他手裡捏著那張簽名紙，折角己經被攥出毛邊了，紙面上的字被手汗洇得微微發潮。
但他的話還沒完。他抬起頭，看了希特勒一眼，又低下頭去，補了一句：“元首，還有一件事。”
希特勒看著他。
“貴國最大的威脅——我斗膽說一句——可能不在前方。在後頭。”
“什麼意思？”
“補給線的長度。”陳默的聲音又低了幾分，“前線推進得越快，補給線拉得越長。長到一定程度，後面任何一個地方被人掐一下，前面就斷糧。而且——”他頓了一下，“我聽說蘇聯的鐵路運力正在快速提升。如果他們在後方建起新的工業基地，用那種源源不斷的供應來拖長戰線——”
他沒說完，但意思己經清楚了。
希特勒沉默了好一陣。他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慢慢敲了兩下，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陳默。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把他在那個位置上的輪廓勾得清晰而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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