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軸心國那條路上被釘得更死了。
但他的笑容沒有掉。
那隻手伸過來的時候，陳默腦子裡是空的。
他見過那人的照片。照片裡的那個人看人的時候總像是隔著什麼東西，目光不聚焦，像是在看更遠的地方。但面前這隻手是真的，皮膚是熱的，指節粗壯，握過來的時候力道不重，像是握過太多手之後養成了習慣，不多不少，正好三分力。
他彎著腰，嘴巴比腦子快。
“西海——”
聲音不大，但他喊完才意識到自己喊了什麼。他的右手己經抬起來了，掌心朝下，五指併攏，小臂繃得筆首——動作標準得像是在演習場上練過一千遍。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心跳漏了半拍，手在半空中懸了大概零點幾秒。
然後大廳裡安靜了。一箇中國翻譯，在柏林德國總理府的大廳裡，對著那個人喊出了那句口號，還作出了一個標準的手勢。
鎂光燈又閃了幾下。
那個人看著他。眼裡沒有驚訝，也沒有困惑，是一種很淡的、像是覺得什麼有趣東西的表情。嘴角那個弧度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近乎“有意思”的微調。
陳默的腦子回來了。
他的腰彎得更低了，臉上堆起那種在日本人堆裡練了無數遍的笑。他往前湊了半步，用英語開口了，聲音帶著溫度和亮度，每個字都像是在嘴邊焐熱了才吐出來。
“我能請您籤個名嗎？我想把它掛在床頭。”
他說“床頭”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我這個人沒什麼文化但我知道好東西”的坦蕩。然後他開始翻口袋。西裝內袋，空的。左邊褲子口袋，一把零錢和一個打火機。右邊褲子口袋，空的。他把外套下襬掀起來，摸到襯衫口袋，空的。又摸回西裝內袋——還是空的。
他的臉開始漲紅了。
大廳裡那幾個軍官看著他翻遍身上每一個口袋，有人嘴角在動，但沒人出聲。那個人也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表情變了——從“有意思”變成了“這人確實有意思”。
陳默終於從右邊褲子口袋最深處摸出一樣東西。一個煙盒，深藍色硬紙殼，邊角磨得發白，蓋子上印著一隻振翅的鴿子。那是德國煙，他在柏林街頭買的，抽了大半盒，剩下幾根在裡頭咣噹響。他把煙盒拿在手裡，翻過來倒過去看了看，然後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從窘迫變成了一種更復雜的、混合著尷尬和認命的表情。
他小聲用中文罵了一句：“草，忘了帶紙。”
這句周圍的德國人聽不懂中文，但他臉上的表情己經把意思傳達到了——他摸遍了全身，只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煙盒，現在正拿著那個煙盒發呆，不知道該遞上去還是該收回去。
周圍終於有人笑了一聲。不是嘲笑，是那種“這人太逗了”的笑。一個穿深灰制服的副官走上前，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和一張對摺的白紙，雙手遞給那個人。那個人接過紙筆，低頭在那張紙上快速書寫。然後他把紙遞回來。
陳默弓著腰，兩隻手伸出去接，姿勢恭敬得像是在接一件聖物。他低頭看了一眼——紙上寫著一行德文，他認不全，但最後那個簽名他認得。筆畫有力，收尾處微微上挑。
他把紙小心地摺好，塞進襯衫口袋裡，拍了兩下，確認不會掉。然後他抬起頭，臉上的笑又堆起來了，比剛才更亮。
“謝謝！謝謝！”
那個人擺了下手，轉身跟旁邊的人說起話來，像是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陳默退到隊伍邊緣，低著頭，手掌在襯衫口袋外面按著那張紙，感受著紙頁的稜角硌著他的胸口。
但那枚勳章是在合影前頒的。
副官走過來，手裡託著一個黑色絨布盒，在他面前站定，說了幾句德語。陳默聽不懂全部，但他看見副官開啟盒子，裡面躺著一枚鐵十字勳章，銀色的邊框，黑色琺琅芯，在廳裡的燈光下泛著一層沉甸甸的光。
副官把勳章別在他西裝左胸上方。動作很輕，針穿過布料的時候幾乎沒有感覺。陳默低頭看著那枚勳章，他喉結滾了一下，然後抬起頭，臉上又堆起了笑。
“謝謝。”他的聲音有點幹，但熱乎勁兒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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