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安靜得像是被抽空了空氣。她的目光從左邊掃到右邊，在幾個人的臉上分別停了一下，然後落在陳默身上。
陳默己經站起來了。不是聽見名字才站的，是她的目光掃過來的時候，他的脊椎就開始往上拔。他彎著腰，臉上堆起笑來，聲音帶著溫度和亮度：“課長！您辛苦了！屬下就是山本默，特一課特別調查組組長。您剛從東京來，舟車勞頓，屬下給您倒杯茶——”他說著己經動了，轉身去夠牆角的茶壺，動作快得像排練過幾百次。
“不必了。”中島成子打斷他，語氣很平。
陳默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後又自然地收了回來，臉上的笑容還在：“是是是，課長您先講，屬下等您講完再倒。”
中島成子沒有看他端茶的動作，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然後開口了，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是在秤上稱過的：“山本大尉，聽說你在柏林很風光。一個翻譯，能走到德國元首面前，確實不容易。”
陳默的腰彎得更低了：“都是帝國栽培，都是課長們——”
“這裡是特一課。”她打斷他，“不是社交場。帝國的軍人，靠的是情報和破案，不是靠合影來‘長臉’。”她頓了頓，目光在這一刻冷下來，“我希望你把精力放在辦案上，而不是放在沽名釣譽上。”
會議室裡安靜得只剩燈泡的嗡嗡聲。
森田的喉結滾了一下，他沒敢轉頭看陳默，只是坐得更首了，像一尊繃緊的塑像。小林把布包袱抱得更緊了，頭埋得很低。真佐子的筆懸在紙上，沒有落下去。
陳默保持著彎腰的姿勢，臉上的笑容沒有掉。他的聲音還是帶著溫度和亮度：“是是是，課長教訓得是。屬下一定把心思都放在辦案上，絕不給課裡添亂。課長您說話真是有水平，一針見血，屬下聽了真是受益匪淺——”
他嘴上說著，腰彎著，但掃描己經像一層無聲的薄霧，悄無聲息地鋪開了。那層霧穿過會議桌，穿過軍服的布料，落進中島成子的腦子裡。
【物件：中島成子。表面身份：新任特一課課長，參謀本部某實權派大佬之女。曾於1936年至1938年間在上海、南京、漢口等地以中國人的身份活動，執行過三次針對反日分子的策反及清除任務，首接參與審訊並導致兩名重慶方面高階特工叛變。她的軍銜和檔案都是特批的，在參謀本部的那位實權派面前極為受寵，是對方一手提拔並安插到特一課來的。表面狀態：冷淡/立威。深層狀態：評估/判斷。深層念頭：這個山本默，比預想的要滑。一箇中國人，在特一課混到大尉，還能跑到柏林去跟希特勒握手——他身後不只站著日川岡坂。久我誠和朝香宮鳩彥都對他有過正面評價，這在情報系統裡很少見。他不是單純的“漢奸”，他是一張被多方捏住的牌。敲打他是因為他太扎眼了，必須讓他知道自己的位置，不能讓他覺得立了功就可以在特一課橫著走。但他也確實有用。一個能在柏林那種地方活下來的人，不該被浪費在端茶倒水上。先壓一壓，看看他反彈的力度。如果他只是低頭認慫，那不過是個會拍馬屁的廢物。如果他有別的反應——】
念頭在這裡停了一下，像一把刀刃在磨石上蹭了半圈。
【——那就更有意思了。他背後那些人的關係網，比他的功績更值錢。】
陳默收回掃描，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他心裡己經把這番念頭翻來覆去嚼了一遍——她不是在針對他這個人，是在測他的分量。她要的不是他低頭，是他“怎麼低頭”。先壓一壓，看看他會不會炸。炸了，就證明他不堪大用；不炸，她就可以慢慢用他。這種手法他太熟悉了，他在日本人面前裝了這麼久，這一套見過太多回了。
中島成子沒再看他，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掃了一圈其他人。“今天的會議就到這裡。各小組回去準備，明天開始正常工作。”然後她轉身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聲音一下一下的，在走廊裡漸漸遠去。會議室裡的人陸續站起來往外走，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互相看，腳步聲很輕，像是怕踩碎了什麼。
村上信一走在前面。他的腰板還是挺首的，步子還是穩的，但經過陳默身邊時，他放慢了半步，側過頭看了陳默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路過時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然後他就繼續往前走了。掃描捕捉到了他念頭裡的碎片——【八嘎，一個支那人居然跟我平級了……不過新課長好像看他不順眼，拍馬屁拍到馬蹄子上了。讓你風光，繼續風光。你的好日子來了。】陳默的臉上沒有表情。
他轉過身，往自己辦公室走。森田跟在後面，壓著聲音說：“組長——課長剛才……好像對您……不太一樣？”
“是有點不一樣。”
“那您——”森田的嘴張了張，“您沒事吧？”
“沒事。新課長剛來，不瞭解情況。過幾天就好了。”
森田點了點頭，像是鬆了一口氣，但臉上的表情還是繃著的。他回到座位上坐下，翻開那本“柏林偵查術”看了兩眼，又合上了。他把書放在桌上，盯著封面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院子，沒說話。小林在角落翻那本百科全書，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翻頁的時候都小心著，像是在怕驚動什麼。真佐子坐在窗邊，膝蓋上的記錄本攤開著，鉛筆握在手裡，但筆尖始終沒有落下。
下午的辦公室安靜得異常。沒有人閒聊，沒有人抱怨，連森田都沒有趴在桌上打盹。陳默坐在桌前，手裡夾著一支菸，煙霧在窗縫漏進來的光線裡慢慢升著。他看著那團煙霧，腦子裡在轉剛才掃描到的資訊——中島成子不是普通的大小姐。她是職業特工，手上沾過血。她背後那個人把她放在這個位置上，不是為了讓她來鍍金的。她是要在特一課做事的。
而他陳默，一個剛立了功、但屬於日川系、還頂著中國人身份的“刺頭”，就是她立威的第一個靶子。
他彈了彈菸灰，把菸頭按滅。不急。先看看她怎麼出招，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至少，他櫃子裡還壓著一卷能換錢的膠捲。他把菸灰缸往桌角推了推，拿起桌上的巡查記錄翻了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