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樓還是老樣子。外牆灰撲撲的，樓道里黑漆漆的。他上樓的時候腳步放輕了，走到二樓自家門口，掏出鑰匙，開了門。
屋裡跟他離開時一模一樣。床單有點皺了，桌上落了一層薄灰，窗簾拉著，光線從縫隙裡切進來，在木地板上劃出一道細長的亮痕。他把行李箱放在牆角，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拿抹布擦了擦桌子。他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對面的屋簷上落了幾片枯黃的梧桐葉，再往上，三樓那扇窗戶關著。
他站了一會兒，拉上窗簾，躺回床上，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陳默就醒了。
他洗了把臉，換了身乾淨衣服，把那幾件從柏林帶回來的禮物按大小排好。給日川的菸斗用軟布包著，給春明雅人的水晶鎮紙用油紙裹了一層又一層。給森田他們的東西裝在牛皮紙袋裡，塞得鼓鼓囊囊的。
他拎著東西出了門。路上的風更涼了，梧桐葉落了大半，踩上去沙沙響。街邊的報攤上，頭版還是那張合影，照片上希特勒站在中間，他跟在後排邊緣。
特高課大院門口，哨兵看見他，腳跟併攏，敬了個禮。那姿勢比之前標準了，腰板也更首了。
他進了大院，上了二樓，走到辦公室門口，推開門。
森田正站在屋子中間，在來回轉圈。兩隻手背在身後，步伐很快，像是踩在碎玻璃上。小林蹲在角落擦相機，頭也不抬。真佐子坐在窗邊，記錄本攤在膝蓋上，筆尖在紙上沙沙響。一切都跟他離開時一樣，只是多了一隻箱子——紙箱，半人高，灰撲撲的，擱在牆角。
森田聽見門響，猛地轉過身來。動作太猛，膝蓋撞在桌腿上，發出一聲悶響。但他沒顧上疼，兩步就衝到了陳默面前。
“組長！”他的聲音高了半度，臉上的表情在“狂喜”和“心虛”之間快速切換，像是兩張膠捲在腦子裡疊著放，“您回來了！屬下——屬下想死您了！您在外面辛苦了！”
小林從角落探出頭：“組長好。”
真佐子也抬起頭，微微點頭：“組長。”
陳默把牛皮紙袋放在桌上，臉上堆起笑來：“來來來，給你們帶了點東西。柏林的特產。”
他先給小林遞了一本帶插圖的德文百科全書，厚墩墩的，封面上印著柏林的街景。小林接過去，翻開扉頁，看著那些德文字母，認真地看了兩頁，抬起頭：“多謝組長。這個我看不太懂，但插圖很好看。”
“慢慢看。”陳默又轉向真佐子，把那個深色小盒子放在她桌上，“鋼筆尖。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真佐子開啟盒子，看了一眼，蓋上了：“謝謝組長。很合用。”
陳默最後拿起那個金色包裝的盒子——亮閃閃的金色錫紙，繫著深紅色的綢帶。他在手裡掂了掂，轉向森田：“給你的。你上次說想要金色包裝的巧克力。”
森田的眼睛亮了。他往前湊了兩步，搓著手，臉上的表情從“心虛”切換成了“期待”：“組長！您真給屬下帶了！金色包裝的——屬下就知道組長不會忘了屬下！”
他接過盒子，翻開蓋子。錫紙下面是一排排整齊的方形巧克力，深褐色的表面泛著光澤，整整齊齊碼在深色的紙托里。他拿起一塊放在手心翻來覆去看了看，塞進嘴裡嚼了嚼，表情從期待變成了滿足。嚼了兩下，又拿起一塊。嚼完第二塊，他才把蓋子合上，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拍了拍胸脯。
然後他臉上的表情又變了回來。從“滿足”變成了“心虛”。他的目光飄忽不定，不敢看陳默的眼睛。
陳默靠在椅背上，點了支菸：“怎麼了？”
“沒、沒什麼……”森田的聲音發虛，搓著手，目光往牆角那隻灰撲撲的紙箱飄了一下，又飛快地收回來。
小林在角落小聲說：“組長，前輩這幾天——心情不太好。”
“心情不好？”陳默看了森田一眼，“你闖禍了？”
森田張了張嘴，還沒開口，小林的嘴己經比腦子快了。
“前輩上週抓了一個富商。”
陳默彈了彈菸灰：“富商？什麼富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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