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給春明雅人的那對鎮紙，推門出去。
春明雅人的辦公室還是老樣子。窗簾半拉，桌上的菸灰缸空了。他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沒有煙，面前放著一杯涼透的茶。他聽見敲門聲，抬起頭，看見陳默，下巴朝對面的椅子點了點：“坐。”
陳默走進去，把鎮紙放在桌上：“課長，柏林帶回來的。一對水晶鎮紙，擱桌上壓檔案用。”
春明雅人拿起鎮紙看了看。水晶通透，邊緣磨得光滑，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亮。他看了幾秒，放在桌角，然後靠在椅背上，看著陳默：“柏林的事，我都聽說了。”
“都是託課長的福——課長教導有方，屬下才能——”陳默一開口，臉上己經堆起笑來。
“行了。”春明雅人打斷他，聲音裡沒有不耐煩，只是一種“我不想聽這些”的疲憊，“你今天來，不是隻為了送鎮紙吧。”
陳默的笑容收了一些，但沒全收：“課長，森田的事，屬下來的時候聽說了。屬下替他跟您認個錯——屬下走得急，沒交代清楚，讓他惹了麻煩。”
春明雅人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他看著陳默，目光裡多了一層東西——不是審視，是那種“我要說的可能跟你預想的不太一樣”的認真。
“山本。”他開口了，“我要走了。”
陳默愣了一下：“課長……回本土？”
“調回本土。”春明雅人端起那杯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朝香大人的事，總得有人擔責任。我是特一課課長，這件事由我承擔，很合適。”
他放下茶杯：“而且說實話，回本土也好。上海這個地方，我待夠了。特高課、憲兵隊、76號——各方勢力在裡面糾纏，比前線還累。回去之後，至少不用再看日川岡坂的臉色了。”
陳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的腰彎下去幾分，聲音裡帶著一種“屬下不知道該說什麼”的真誠：“課長……您這一走，屬下心裡……”他說到一半，聲音軟了下來，像是真的有些動容。
春明雅人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你這個人”的瞭然：“山本，你這人，有時候真讓人看不透。不過……”他頓了頓，“你在柏林的事，徹底打消了我的一些疑慮。”
陳默的腰又彎了一下，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疑慮？課長，您一首懷疑屬下……”
“我從來沒有信任過你。”春明雅人打斷他，語氣很平，“因為你是中國人。一箇中國人在特一課待了這麼久，從不犯錯，這本身就是值得懷疑的事。但你走之後，我觀察過——該洩密的情報照樣洩密。所以不是你的問題。”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陳默：“新來的課長，背景很深。是東京參謀本部一位實權派大佬的女兒。具體情況我不清楚，但你最好小心應對。至少表面上。”
陳默的腰又彎了幾分：“課長……您這話，屬下記住了。”
春明雅人擺了擺手：“去吧。特一課那邊，還有不少事等你處理。”
陳默鞠了一躬，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課長，您回本土之後……保重。”
他推門出去了。走廊裡，他靠著牆，把煙從口袋裡摸出來抽出一支叼在嘴裡。心裡把春明雅人最後那句話又過了一遍——新來的課長，背景很深，參謀本部實權派大佬的女兒。空降兵。大小姐。來頭不小。這他媽比春明雅人麻煩，因為春明雅人至少講規矩，知道做事的章法。一個背景深的千金小姐，不一定講規矩，但她隨時可以用規矩壓你。
他吸了一口煙，往樓梯口走。日川岡坂的辦公室在樓下，他得先去把那個菸斗送過去。
日川的辦公室，煙霧一如既往地濃。
課長坐在桌後，手裡夾著一支剛點的煙，面前攤著幾份檔案。他看見陳默走進來，沒有站起來，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嘴角那絲弧度比平時明顯了幾分：“山本，回來了。”
陳默的腰己經彎下去了，臉上堆起笑來，聲音帶著溫度和亮度：“課長！屬下回來了！這趟出去，心裡一首記掛著課長——您在課裡辛苦了！”
他說著，從那個牛皮紙袋裡掏出用軟布包著的菸斗，雙手遞過去：“課長，這是從柏林帶回來的。石楠木的，店家說這木料是好的，您看合不合手。”
日川接過去，拆開布。黑色的石楠木，缽口打磨得光滑，握在手裡沉甸甸的。他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手指在木紋上慢慢摩挲著，然後拿起桌上那支還在冒煙的煙，放在一邊，把新菸斗叼在嘴裡，比了一下。
“嗯。”他從鼻子裡發出一聲，算是滿意。他把菸斗拿下來，放在手裡又掂了掂：“好東西。柏林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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