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調查小組辦公室。
陳默推門進去的時候，森田正趴在桌上，面前攤著那本《柏林偵查術》，書頁翻開在某一頁，上頭的字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他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目光在陳默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趴回去，聲音悶得像從枕頭底下擠出來的：“組長，您回來了。”
陳默走到自己桌前坐下，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叼在嘴裡，沒急著點。他看了森田一眼，那貨的後腦勺朝上，趴在桌上的姿勢活像一隻被抽了骨頭的貓。小林在角落翻百科全書，真佐子坐在窗邊寫記錄，筆尖在紙面上沙沙響，節奏跟平時一樣。
“森田。”陳默開口了。
森田沒動。
“課長剛才找我了。”
森田的後腦勺抬起來一點，眼皮掀開一條縫：“……什麼事？”
“她要把你調到行動隊去。”
森田的後腦勺徹底抬起來了，然後整張臉跟著抬起來。他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撐著桌沿，臉上的表情從“無精打采”變成了“難以置信”，又從“難以置信”變成了一種“我是不是聽錯了”的茫然。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屬下？”
“你。”陳默把煙點著了，吸了一口，慢慢吐出，“課長說了，你們小組人手太多，你能力不錯，調去行動隊更有前途。讓我跟你打個招呼。”
森田的嘴還張著。他的眼珠子轉了一圈，像是在消化這個資訊，然後他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兩步跨到陳默桌前，動作太急，膝蓋磕在桌腿上，疼得他齜了一下牙，但他沒顧上揉，兩隻手撐在桌沿上，聲音拔高了半度：“組長！您不能答應！您得跟課長說——說屬下離不開特別調查組！”
陳默靠在椅背上：“課長說了，她說了算。”
“那——那您得想辦法！”森田的聲音又急又碎，跟踩在碎玻璃上似的，“組長！屬下走了，誰給您跑腿？誰給您打掩護？誰在您跟課長彙報的時候在門口望風？小林那個悶葫蘆，站門口跟根柱子似的，有人來了他都不知道喊一聲！”
小林從角落抬起頭：“前輩，我不是柱子”
森田沒搭理小林，又繼續說道，“而且組長，您想想——行動隊那是什麼地方？村上信一那個棺材臉，屬下去了，他不得把屬下當驢使？屬下這輩子就要在冷板凳上坐到死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急，呼吸也越來越粗，像是把一肚子話全堵在嗓子眼裡往外倒。他往前又湊了半步，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懇求：“而且組長——咱們從史丹利洋行拿貨的分紅……那玩意兒……是不是就斷了？”
陳默彈了彈菸灰：“你就惦記這個？”
“這比要命還難受！”森田的聲音又拔高了，但立刻又壓下去，像是怕被走廊裡的人聽見，“組長，您想想，沒了那份錢，屬下連銀月屋的茶水錢都付不起。到時候屬下在行動隊，每天看村上信一那張臉，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晚上回了宿舍，還要對著天花板算賬——組長，這不是調職，這是發配！您得救救屬下！”
他說到“發配”兩個字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真誠的絕望，眼眶都泛紅了。不是裝的——是真的急了。陳默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嘆了口氣。這貨，貪財是貪財，但忠心也是真的。
他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站起來，走到森田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森田，你聽我說。”
森田抬起頭看著他。
“我跟你保證，你不會調走的。”陳默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森田愣了一下：“您有辦法？”
“現在沒有。但會有。”
森田的嘴張了張，像是想追問“什麼辦法”，但看見陳默的眼神，又把話咽回去了。他低下頭，搓了搓手，聲音悶悶的：“那……屬下等著。組長您可千萬得想辦法。屬下這心裡，現在跟被掏空了一樣。”
他走回自己桌前坐下，從抽屜裡摸出那盒巧克力——只剩最後一塊了。他把巧克力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了，沒吃。他趴在桌上，臉朝著牆壁，後腦勺對著整個辦公室，像一隻受了委屈的狗。
小林在角落翻了一頁書，聲音很輕。
真佐子的筆尖繼續在紙面上沙沙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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