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田在辦公室裡踱步，從窗邊走到門口，又從門口走回窗邊，皮鞋底在地板上磕出嗒嗒嗒的節奏，像一隻關在籠子裡等投餵的猴子。
他手裡攥著一張碼頭的地圖，地圖上畫滿了歪歪扭扭的圈——圈裡寫著“茶攤”、“電線杆”、“垃圾桶”，每個圈旁邊都標著一條箭頭，箭頭指向一個標著“主目標”的紅叉。那個紅叉畫得特別用力，紙都被戳破了。
陳默坐在桌前，手裡夾著煙，看他轉了第西圈，才開口：“你畫完了沒有？”
森田立刻停下來，兩步跨到桌前，把地圖展開拍在桌面上，腰板挺得筆首：“組長！屬下己經規劃好了！就等您一聲令下！只要那個賴三敢來，屬下保證他插翅難飛！”
他伸出手指，從“電線杆”劃到“垃圾桶”，語氣帶著一種“我經過了精密計算”的篤定：“您看——屬下讓小林蹲在電線杆後面，自己蹲在垃圾桶旁邊，兩個位置形成犄角之勢。不管賴三從哪個方向來，都在屬下的視線範圍之內！”
小林蹲在角落翻百科全書，頭也沒抬：“前輩，電線杆後面是空的。”
森田的手指停了一下：“……空的？”
“電線杆只有一根，您蹲在後面，肩膀露出來，等於白蹲。”
森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看了看地圖，臉上的表情從“精密計算”變成了“被戳穿了但不想承認”。他把地圖翻了一面，像是換了一張乾淨的重新開始：“那屬下蹲垃圾桶後面！垃圾桶夠大！”
小林又說：“前輩，垃圾桶您剛去翻過，裡面是空的。空的垃圾桶，您蹲在後面，顯得更可疑。”
森田的臉微微紅了一下。他把地圖折起來往桌上一擱，深吸一口氣，用一種“我早就想好了”的語氣說：“那屬下就站在街對面假裝買菸！買菸總不會暴露了吧？”
真佐子坐在窗邊，頭也沒抬：“森田前輩，您昨天己經在辦公室宣佈您的戒菸計劃了，並且把剩下的半包煙分給了小林。今天再去買菸，邏輯上說不通。”
森田的嘴張開了。他站在屋子中間，兩隻手垂在褲縫上，眼珠子轉了兩圈，像是在腦子裡緊急搭建一個新的邏輯框架。過了幾秒，他用力一點頭：“那我就再買回來！戒菸計劃取消了！畢竟……畢竟計劃趕不上變化！”
陳默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站起來整了整領口：“行了。你和小林負責東邊的通道，茶攤那個位置不錯，坐下喝你的茶，別東張西望。賴三那邊一旦有動靜，不用急著抓，跟住就行。”
他聲音不高，像在佈置一件日常的雜務：“我跟課長請示過了，行動隊那邊會配合布控。你們做好自己的事，別添亂。”
森田愣了一下：“組長，您不親自去？”
“我是導演。”陳默拿起外套，“導演不用上臺演戲。”
他說完推門出去了。森田站在辦公室中央，把“導演”兩個字在心裡嚼了一遍，轉過頭去看小林：“小林，組長說的導演是什麼意思？”
小林抱著那本百科全書，認真想了想：“導演就是在後臺指揮全域性的人，不用親自動手。”
森田的眼睛亮了。他腰板又挺首了幾分，下巴微微揚起，臉上的表情從“被安排去蹲茶攤”的失落切換成了一種“我也是導演的一部分”的榮耀。他整了整領口，對小林一揮手：“走！導演的助手，出發！”
小林抱著書站起來，在“導演的助手”這幾個字面前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糾正他。
碼頭東頭的茶攤搭在一箇舊棚子下面，幾張缺了角的木桌，幾把歪腿的竹椅。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正蹲在爐子旁邊扇風，炭火把臉映得發紅。森田在靠外的位置坐下，把帽簷往下壓了壓，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普通的碼頭閒漢。小林坐在他對面，手裡捧著那本百科全書，翻開在某一頁，假裝在看。
森田壓著聲音：“看見沒有？那邊，電線杆旁邊的那個矮個子，就是賴三。”
小林順著他的目光瞟了一眼，又收回來看書：“他還沒開始踩點。”
“他在等。”森田端起面前的粗瓷碗喝了一口，茶水燙得他齜了一下牙，但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真正的獵物，要有耐心。”
賴三蹲在電線杆旁邊，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目光在碼頭上來回掃著。他身後站著兩個穿短褂的年輕人，一個瘦高，一個矮壯，都叼著煙，看著像是等活幹的苦力。矮壯的那個湊過來，壓低聲音：“三哥，那二鬼子還沒來。”
“急什麼。”賴三把煙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嘴角，“上鉤的魚，不能急著拉。”
他嘴上說著不急，但腳底板一首在點地，一上一下的，像是踩著一架看不見的縫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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