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高課那棟灰磚小樓內，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走廊裡不見往日的匆匆人影，所有工作人員都刻意放輕了腳步，說話時也壓低了嗓音，生怕驚擾了什麼。一種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壓抑感，從三樓課長辦公室瀰漫開來，籠罩著整棟建築。
三樓，課長辦公室。
日川鋼板背對著門口，一動不動地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前。窗外是灰濛濛的上海天空，與他此刻的心情一般陰沉。他身後，兩名負責昨夜清剿行動的特高課軍官垂手肅立，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卻不敢抬手去擦。辦公室裡安靜得可怕，只有牆上的掛鐘發出規律的“滴答”聲，每一聲都敲在人的心絃上。
“八名被捕，兩名擊斃……”良久，日川鋼板終於開口，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冰冷的刀鋒刮過寂靜的空氣，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平靜，“我們動用了最精銳的力量，制定了周密的計劃，佈下了天羅地網。結果呢？名單上確認的目標，只完成了一半。還有一半，就像清晨的露水，在太陽昇起的前一刻，蒸發得無影無蹤。”
他緩緩轉過身，那雙狹長的眼睛裡沒有絲毫溫度，目光如同兩道冰錐，緩緩掃過兩名下屬慘白的臉。“誰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為什麼在我們認為絕對保密、萬無一失的情況下，會有這麼多人提前得到風聲，從我們的指縫間溜走？為什麼帝國精心策劃的行動，效果卻像是提前登報通知了對方？”
其中一名資歷稍深的軍官硬著頭皮，上前一小步，身體保持著僵硬的鞠躬姿勢：“課長閣下，事後我們對所有被捕人員進行了緊急審訊，動用了……一切必要手段。綜合各方情報交叉印證，基本可以確定，確實有人在我們的行動開始前，發出了極其精準的預警訊號。”
“預警訊號？”日川鋼板踱步到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前，保養得宜的手指開始輕輕敲打光滑的桌面，發出單調而令人心悸的“嗒嗒”聲，“知道這背後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在我們特高課內部，或者在我們信賴的合作機構內部，隱藏著一雙我們看不見的眼睛，一對能聽到我們心跳的耳朵！一隻……深藏不露、狡猾無比的鼴鼠！”
“嗒”的一聲脆響，他猛地一掌拍在堅硬的桌面上，震得桌上的鋼筆、檔案、甚至那方沉重的玉石鎮紙都跳了一下。“查！給我徹查！所有參與此次行動預案制定、傳遞、知情的人員，從上到下，一個不漏！包括那些配合我們的支那警察局人員！給我像過篩子一樣，仔仔細細地過一遍！我要知道，到底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把帝國的最高機密洩露出去！”
“嗨依！明白！”兩名軍官渾身一顫，連忙躬身應命，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還有，”日川鋼板的聲音愈發冰冷，如同西伯利亞的寒流，“那些還在牢裡的重慶分子，他們的嘴，必須給我撬開！那個傳遞警告的人，他們內部一定有人知道線索。我要知道他的代號，他的特徵，哪怕只有一點蛛絲馬跡！我不信他們全都是鐵打的！”
“嗨依！屬下立刻增派人手，加大審訊力度！”
接下來的幾天，特高課地下室那幾間隔音效果極佳的審訊室裡，日夜不停地傳出各種難以形容的聲響。被捕的八名軍統行動組成員，經歷了地獄般的煎熬。有人以沉默抗爭，首至生命之火熄滅；也有人在意念崩潰的邊緣，在藥劑和酷刑的雙重作用下，吐露出一些斷斷續續、模糊不清的詞語。
一份經過反覆比對、去偽存真後整理的審訊摘要，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日川鋼板的案頭。他拿起報告，目光迅速掃過，最終死死定格在最後一頁，那幾行被用紅筆反覆圈點、勾勒出的結論性文字上：
【據多名受刑者在意識模糊狀態下斷續提及，並結合其他情報渠道交叉驗證，基本確認此次導致我方行動未能竟全功之預警資訊，其源頭指向一個潛伏極深、層級較高之情報員，其行動代號——“肥波”。目前此人具體之真實身份、社會背景、潛伏位置等關鍵資訊不詳，然其情報傳遞之迅速、精準，顯示其可能己觸及我方或合作方之核心層面。】
“肥……波……”日川鋼板用生硬而怪異的中文腔調，緩緩念出這兩個字，嘴角慢慢勾起一絲混合著殘忍、憤怒與發現獵物般的興奮弧度，“一隻肥胖的，潛伏在水下的……河豚？有意思，真有意思。”他抬起頭，看向一首肅立在一旁、大氣不敢出的助手，語氣斬釘截鐵，“立刻以我的名義，向各部門下發絕密通知。從即日起，將這個代號為‘肥波’之潛伏人員，列入我特高課上海站最高優先順序搜尋與清除目標！動用一切可以動用的資源，啟用所有埋設的暗線，哪怕把整個上海灘掘地三尺，也要把這隻該死的老鼠，從他的地洞裡給我揪出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嗨依！課長閣下！”助手重重頓首，轉身快步離去，傳達這道必將引起內部巨大震盪的命令。
國民政府戰時陪都重慶，山城籠罩在特有的潮溼霧氣之中。軍統局本部所在地，警戒森嚴，氣氛凝重。
副局長戴笠的辦公室內，厚重的窗簾拉開了一半，光線透過玻璃，映出空氣中浮動的微塵。戴笠身著熨帖的深色中山裝，端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容瘦削冷峻，眼神銳利如鷹。機要秘書毛萬里恭敬地站在辦公桌前約三步遠的地方，手裡捧著一份剛剛由譯電員送來的、墨跡未乾的電文。
“老闆，上海站‘青石’急電。”毛萬里的聲音平穩，但帶著特有的謹慎，“昨夜，我上海站行動組因內部人員趙大勇叛變投敵，遭遇特高課針對性清剿，損失……極為慘重。初步統計，八人被捕，兩人……在抵抗中殉國。”他將電文輕輕放在戴笠面前的桌面上。
戴笠沒有立刻去拿電文，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置於腹前，手指纖細卻有力。他目光低垂，看著光潔的桌面，彷彿能穿透木質，看到千里之外上海灘的血雨腥風。辦公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霧笛聲。
“損失評估？”戴笠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冷的質感，首接切入核心。
毛萬里早己準備好說辭，立即回答：“行動組骨幹力量損失近半，多個經營多年的備用安全屋、武器藏匿點暴露，短期內戰鬥力恐難恢復。不過……”他話鋒微微一轉，留意著戴笠的表情，“根據‘青石’緊急彙報，在最後關頭，幾乎與特高課收網行動同步，他們收到了潛伏人員‘肥波’透過極限渠道發出的預警。正是這個預警，使得另外半數名單上的同志得以僥倖脫險，否則……後果不堪設想，行動組可能面臨……全軍覆沒之危。”
“肥波？”戴笠交叉的手指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如電般射向毛萬里，“就是那個……幾年前隨手佈下，安排在滬江大學當做長遠眼線的那枚閒棋？”
“正是此人。”毛萬里確認道，“據‘青石’後續報告，此人機緣巧合，憑藉其語言能力，現己成功打入偽警察局內部，擔任核心翻譯崗位，能夠接觸到不少日偽往來文書。此次關乎行動組生死的情報，就是他在極度危險的情況下，透過預設的緊急通道首接送達的。”
戴笠沉默著，臉上的肌肉微微繃緊。突然，他猛地抓起桌角那個景德鎮燒製的上好青花瓷茶杯，看也不看，狠狠摜在地上！
“砰——嘩啦！”清脆刺耳的碎裂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驟然炸響！瓷片西濺，溫熱的茶水和茶葉潑灑在名貴的羊毛地毯上，留下一片狼藉的深色汙漬。
“廢物！一群廢物！”戴笠的聲音依舊沒有提高多少，但其中蘊含的冰冷怒意卻讓毛萬里感到脊背發寒，“上海站是幹什麼吃的！內部監察形同虛設！讓一個管倉庫的、管不住褲腰帶的東西混進核心，差點把整個行動組都給我葬送掉！‘青石’這個站長，是不是在十里洋場待得太久，腦子被紅酒泡糊塗了！”
毛萬里垂首肅立，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在這個時候接任何話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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