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叛徒》第1章 無聲入滬(2)

作者:秋波的情敵·2個月前

“明天您的課還是在這裡嗎?”

幾個學生圍過來,熱情地打著招呼。陳默一一耐心回應,態度親切卻不過分熱絡,保持著師者應有的分寸感。他受歡迎,但並不過分張揚,這讓他很好地融入了校園生活。

他夾著書本,走出教學樓。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在鋪著方形石板的小徑上拉得細長。他習慣性地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前方几步遠的地面上,步履不急不緩,彷彿在沉思著剛才課堂上的問題,或是構思著下一次的授課內容。

穿過栽種著冬青樹的花圃,快到校門口時,他注意到不遠處有一小群人。學校那位有些禿頂、總是面帶和氣的教務主任,正陪著兩個人在說話。其中一人穿著熨帖的深色條紋西裝,頭戴一頂精緻的淺灰色禮帽,手持一根文明棍,看上去約莫西十多歲,面容白淨,嘴角含著恰到好處的笑容,正與教務主任熱情地寒暄著。他身旁跟著一個穿著短打、像是隨從模樣的年輕人,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

那西裝男子手腕上的一塊金錶,在夕陽斜照下,偶爾轉動,便會反出一道刺眼的光芒。陳默本能地想讓開道路,他不喜歡與任何看起來有權勢或者過於醒目的人物產生不必要的接觸。他放緩了腳步,目光無意間,如同任何一個路過的、略帶好奇的教員那樣,掃過那名氣度不凡的西裝男子。

陡然間!

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異感受,毫無徵兆地攫住了他。彷彿有一股微弱的電流自脊椎尾部竄起,首衝頭頂,他的視線在瞬間似乎發生了某種本質的變化——穿透了那身剪裁合體、價格不菲的西裝,穿透了那和煦而職業化的笑容,如同一種無形的、精準的波紋,掠過了目標的整個形體。

緊接著,幾行清晰無比、卻絕非肉眼所能看見的淡藍色文字,帶著一種冰冷的質感,首接烙印在他的意識深處,不容置疑:

【物件】:高橋忠嗣

【隸屬】:日本海軍情報部,派駐上海同文書院高階調查員

【狀態】:活躍。當前任務:以“學術交流”與“文化慈善”為名,透過捐助學術基金、設立獎學金等方式,接觸、評估並嘗試收買教育界及報界人士,構建情報網路。

【風險評估】:中(具備獨立情報蒐集、分析及策反能力,接觸需高度警惕)

資訊一閃而過,那股奇異的感知也如潮水般退去。陳默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連零點一秒都不到,便立刻恢復了原有的步頻,臉上那副溫和、專注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他繼續向前走著,與那名叫高橋忠嗣的日本情報人員及其隨從擦肩而過,對方正專注於與教務主任的交談,甚至連眼角的餘光都未曾掃過他這個看起來只像個普通年輕教員的陌生人。

他的心跳在胸腔裡沉穩而有力地搏動著,節奏並未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紊亂。然而,在他那雙總是顯得清澈而專注的眼眸深處,卻彷彿有驚雷滾過,掀起了滔天巨浪。

來了。

這莫名覺醒的、匪夷所思的能力,在他潛伏上海半月之後,在他幾乎己經習慣了這種邊緣化、工具化的存在之時,竟然以這樣一種方式,被觸發了!

掃描之能,敵我無所遁形?

這並非他主動尋求的力量,甚至超乎了他所能理解的範疇。是上天的恩賜,還是命運的嘲弄?三年來如履薄冰、謹小慎微的潛伏,日夜壓抑著內心屬於另一個時代的吶喊與不甘,此刻,似乎終於看到了一絲能夠在真正的黑暗中,憑藉自身意志前行的微光?還是說,這能力將把他拖入更巨大、更危險的漩渦?

無數念頭電光火石般在腦中碰撞。但他強行將它們按捺下去。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更不能流露出絲毫異常。

他看似隨意地抬起手,理了理被秋風吹得稍顯凌亂的頭髮,這個動作自然無比。他的目光,掠過校門口車水馬龍的街道,掠過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黃包車伕,賣報的孩童,以及街道對面咖啡館玻璃窗後模糊的人影。這座繁華與危機並存的孤島,此刻在他眼中,驟然呈現出另一重隱秘而危險的維度。每一個衣著光鮮的行人,每一個看似普通的店鋪,都可能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而他,似乎擁有了窺破這層迷霧的……“眼睛”。

一個不起眼的、甚至被自己人都忽視的、只是因為教學風格新穎而略顯受歡迎的瘦弱教員。他的代號,還是當初在南京時,那位冷麵的上司隨手翻著檔案,看到一份關於“長江水文與肥豚(河豚)漁汛”的報告時,信口指定的——

“肥波”。

一個聽起來有些滑稽,甚至帶著幾分揶揄,與他本人形象毫不沾邊的代號。

陳默(肥波)的嘴角,在那無人注意的瞬間,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形成一個冷峻而內斂的弧度,旋即隱去,恢復了那慣有的、溫和淺淡的笑意。

也許,不起眼,才是最好的保護色。而如今,這層完美的保護色之下,多了一雙能窺破迷霧的眼睛。這究竟是福是禍,前路是生門還是死局,他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遊戲(或者說,戰爭)的規則,對他而言,己經悄然改變。

他微微緊了緊腋下的講義,那裡面除了書本,還夾著一份他準備投遞的、關於“近期校園內學生文藝社團活動情況”的無關痛癢的觀察報告。他的身影,匯入了街道上漸漸增多的下班人流之中,很快便消失不見。

如同水滴,落入大海,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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