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上海,陰冷潮溼,寒意能鑽進人的骨頭縫裡。陳默裹緊身上那件略顯單薄的舊棉袍,提著一個小小的藤箱,走出了滬江大學的校門。他沒有回頭,身後是徹底崩塌的過去——講臺、學生的尊敬、林晚那破碎的眼神,都己隨著一紙冰冷的解聘書化為烏有。
流言蜚語如同跗骨之蛆,不僅剝奪了他的教職,也幾乎摧毀了他在這個熟人社會里立足的根基。他成了一個因“行為不檢”而被掃地出門的落魄前教員,一個在眾人指摘中黯然離場的失敗者。
首要的問題是生存和隱匿。他不能留在原處,那太顯眼,也太容易勾起那些鄙夷的目光和無窮的探究。他需要消失在人群裡,找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像一滴水融入渾濁的河流。
憑藉著之前立功獲得的、那筆被他視作保命錢的五十塊大洋,他在法租界與南市老城廂交界處,一個名為“福佑裡”的嘈雜弄堂裡,租下了一個狹小的亭子間。這裡魚龍混雜,充斥著小販、苦力、暗娼和來歷不明的閒雜人等,空氣中永遠混合著煤球爐的硫磺味、馬桶的氨氣味和廉價食物的油膩氣。破敗,混亂,但也正因為如此,才便於隱藏。
搬進來的過程悄無聲息。他僅有的幾件舊衣,幾本捨不得丟棄的書籍,便是全部家當。安置好這一切,他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望著窗外狹窄、佈滿蛛網的電線和鄰居晾曬的破舊衣物,心中一片冰冷的平靜。外在的羞辱和困境並未讓他崩潰,反而激發了他內心深處更強大的生存意志。“肥波”必須活下去,必須找到新的支點。
幾天後,就在陳默初步熟悉了新環境,正準備更仔細規劃下一步時,一個意外的發現打破了他的蟄伏。
那是在弄堂口的公用自來水龍頭前排隊接水時,一個略帶詫異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咦?陳默?陳老師?”
陳默心中警鈴微作,不動聲色地回頭。只見身後站著一個穿著藏青色舊棉袍、戴著圓框眼鏡、面容依稀熟悉的中年男子。
【物件】:孫永貴
【隸屬】:前滬江大學日文選修課教員(現無正式隸屬)
【狀態】:落魄轉為投機,精於算計。因日軍佔領華界後日文人才緊俏,己透過關係混跡於日偽新成立的機構中充當臨時翻譯,頗有些自得,試圖重拾體面。
【風險評估】:中(勢利眼,有利用價值,但也可能帶來麻煩)】
孫永貴!陳默立刻認出了他。以前在學校裡教日文選修課,是個不甚得志、有些迂腐又帶點莫名清高的教員,與自己僅是點頭之交。沒想到,世界如此之小,竟在這裡成了鄰居。
“孫老師?”陳默臉上瞬間切換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一絲被熟人看到落魄境地的窘迫,“您……您也住這裡?”
“唉,別提了。”孫永貴擺擺手,臉上卻沒什麼真正的悲慼,反而有種“時來運轉”的微妙神色,“學校不是把咱們這些跟‘日’字沾邊的都清退了嗎?怕惹麻煩嘛!我這也是剛搬來不久。”他打量著陳默洗得發白的棉袍和手裡提著的水桶,語氣帶著幾分探究和不易察覺的優越感:“陳老師你這是……?”
陳默適時地低下頭,笑容苦澀,聲音也低了幾分:“我……出了些事情,學校那邊,待不下去了。”他沒有明說,但那種難以啟齒的羞愧表現得淋漓盡致。
孫永貴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他顯然也風聞過那些關於陳默出入百樂門的流言。他嘖了一聲,帶著點過來人兼“幸運者”的口吻:“年輕人,難免把持不住。那地方……唉,也是銷金窟、是非場啊。可惜了,你課講得還是不錯的。”語氣中惋惜有限,打探居多。
陳默只是搖頭,默然不語,將一個因“一時失足”而滾倒迷茫的前教員形象演繹得入木三分。
這次意外的重逢,卻讓陳默心中一動,一個模糊的計劃開始成形。孫永貴懂日文,而且看樣子,己經找到了依附日偽勢力的“新出路”。自己如今失去掩護,前途渺茫,若能順勢掌握日語,在這日偽勢力日益猖獗的孤島,無疑多了一重偽裝,甚至可能多一條獲取資訊的渠道,或者……接近某些目標的機會。這或許是危機中潛藏的一線生機。
接下來的日子,陳默刻意維持著一種消沉、迷茫的狀態。偶爾在樓道或弄堂口遇到孫永貴,會主動遞上一根便宜的“老刀牌”香菸,攀談幾句,言語間流露出對未來的絕望和對孫永貴能“混得開”的羨慕與好奇。
孫永貴本就有些虛榮,見昔日同事(雖然不熟)如此“仰仗”自己,不免有些飄飄然。加上陳默如今“名聲掃地”,在他眼中己無威脅,戒心便也放低了些。
“陳老弟,不是我說你,”一次,孫永貴抿著陳默泡的廉價茶水,以一副老大哥的姿態說道,“這年頭,死守著以前那套不行了。得看清形勢!日本人佔了上海,這往後啊,會日本話的,吃香!”
“孫老師說的是,”陳默嘆口氣,神情懊悔,“只恨我當初沒選修日文,如今……寸步難行,真是悔不當初。”
“現在學也不晚嘛!”孫永貴享受著這種被依賴的感覺,隨口道,“反正你現在也沒事做,我那裡有幾本舊的日文入門書,你要有興趣,可以拿去看看。”
陳默要的就是這句話。他立刻表現出感激和濃厚的“興趣”。
於是,陳默開始了暗中加速學習日語的歷程。他有前世的語言學習經驗和方法,理解力遠超常人,加上掃描能力似乎對語言符號也有著超乎尋常的記憶和分析能力,學習進度可謂一日千里。但他刻意在孫永貴面前表現得磕磕絆絆,只會一些最簡單的問候和單詞,滿足孫永貴好為人師的虛榮心。
“陳老弟,你這天賦……嗯,還算踏實,”孫永貴有時會故作高深地評價,“不過肯學就好,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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