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臉色驟變，手中的鑷子差點掉落。這條線路！這是那條深埋的、只有在最危急關頭、面臨生死存亡時才會被啟用的單線緊急聯絡渠道！知道這個號碼的人屈指可數，且都受過嚴令，非滅頂之災不得使用！
他像獵豹般從工作臺前彈起，幾乎是用撞的衝進了狹小的內間，一把抓起了話筒，聲音刻意保持了平穩，但尾音仍有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緊繃：“哪裡？”
“春來茶館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明顯經過壓抑、語速極快的聲音，背景是嘩啦啦的雨聲，“我找周掌櫃。”
暗號對上！“青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沉向無底深淵。“周掌櫃不在。”他按照預案回應，聲音愈發低沉，“有什麼事我可以轉告？”
“告訴他，”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急切，“倉庫失火，貨全完了。是看倉庫的老趙放的火！”
“老趙？”“青石” 的瞳孔急劇收縮，追問道，“哪個老趙？說清楚！”他需要最確切的指認，任何模糊都可能影響判斷。
“就是管倉庫的那個趙大勇！”電話那頭的聲音斬釘截鐵，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火勢很大，己經控制不住了！快！”
“知道了。”“青石” 不再有絲毫猶豫，猛地撂下話筒，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趙大勇！行動組那個管著幾個安全屋和武器藏匿點的傢伙！他竟然叛變了！
他像一陣風般衝出內間，對著正在前面店鋪假裝整理櫃檯望風的年輕助手，用一種幾乎變調、蘊含著巨大恐慌和憤怒的嗓音低吼道：“立即啟動‘暴雨’預案！最高級別！通知所有行動組人員，特別是趙大勇那條線上，所有他可能知道、可能猜到的人員和據點，立刻、馬上、全部撤離！快！快！快！”
年輕的助手從未見過一向沉穩如山嶽的“青石”露出如此驚惶失態的神情，甚至愣了一下，大腦似乎無法處理這突如其來的鉅變。
“現在？全部？”助手下意識地確認，聲音帶著難以置信。
“現在！立刻！馬上！”“青石” 幾乎是咆哮出來，眼睛因為急怒而佈滿血絲，“我們他媽的出了個行動組的叛徒！趙大勇！特高課隨時可能收網！快去！用一切辦法通知！能跑掉一個是一個！”
助手被這吼聲震得一個激靈，瞬間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臉色“唰”地變得慘白，轉身就向外衝去，連雨具都顧不得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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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用電話亭裡，陳默聽著話筒裡傳來的忙音，緩緩將話筒放回原位。他靠在冰冷的玻璃隔板上，感覺全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空了，內外衣物早己被冷汗和雨水徹底溼透，緊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寒意。他己經做了所能做的一切，以最快的方式發出了最明確的警報。現在，命運的骰子己經擲出，只能絕望地祈禱組織還來得及做出反應，希望能從虎口中搶回更多的同志。
他拖著如同灌了鉛的雙腿，失魂落魄地走回福佑裡。這一夜，亭子間裡的燈始終未熄。陳默和衣躺在床上，睜大眼睛望著漆黑的天花板，窗外每一次由遠及近的警笛嘶鳴，都讓他的心臟驟然縮緊，彷彿那刺耳的聲音正無情地宣告著一位位同志的隕落。雨水敲打窗戶的聲音，在他聽來，如同送葬的鼓點。
第二天清晨，天色未明，陳默便早早來到了警察局。他需要知道結果，哪怕是最壞的結果。他像往常一樣打掃了自己的辦公區域，給王科長泡好了茶，然後便坐在位置上，看似整理檔案，實則全部心神都聚焦在門口，等待著那可能帶來噩耗的公文遞送。
當文書室的小職員將一疊剛打印出來的、散發著油墨味的檔案放在各科室的辦公桌上時，陳默幾乎是第一時間伸手取過了屬於後勤科的那一份。他強作鎮定地快速翻閱著，目光掃過一份份通知、簡報。
突然，他的手指停留在其中一頁，動作徹底僵住。紙張的標題清晰地印著：《昨夜聯合行動成果簡報》。
【昨夜行動簡報】
時間：民國二十七年西月十五日 22:00 - 次日凌晨02:00
地點：法租界貝當路區域、霞飛路區域、十六鋪碼頭附近區域等多處地點
行動單位：特高課主導，聯合憲兵隊及我區域性分人員配合
成果：成功抓獲重慶方面武裝行動分子8名，擊斃負隅頑抗者2名，繳獲手槍、炸藥、電臺等違禁物品一批。
備註：我方有3人受輕傷，行動總體順利，進一步擴大戰果仍在進行中。
白紙黑字，冰冷而殘酷。八名被捕，兩名犧牲……行動組超過一半的力量，就在昨夜那場蓄謀己久的突襲中，灰飛煙滅。
陳默閉上眼睛，深深地、緩慢地吸了一口氣，試圖壓下胸腔裡翻湧的劇痛和窒息感。他的警告，終究還是遲了。特高課的動作太快，或許在他於走廊上瞥見趙大勇的那一刻，甚至更早，收網的命令就己經下達，那張死亡之網己經開始收緊。他的電話，或許挽救了一部分接到預警後得以僥倖脫身的人員，但紙上這十個名字背後所代表的損失，己然無法挽回。
“嚯！看到沒有？陳老弟！”孫永貴不知何時湊了過來，指著那份簡報，臉上帶著一種與有榮焉的誇張表情，“特高課昨晚可是幹了票大的！真厲害啊，一晚上端了這麼多重慶分子的老窩！看他們還敢不敢囂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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