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的筆頓了一下。他抬起頭，啟動掃描。
【陸明遠，三十九歲，公開身份：光華中學歷史教員。真實身份：原中共地下組織滬西區委委員，三週前秘密叛變。狀態：高度緊張，愧疚與恐懼交織，正極力掩飾內心的動搖。】
叛徒。
這個人陳默以前見過，但他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繼續低頭記錄，彷彿這只是一個普通的插曲。
陸文淵抬起頭，目光先是落在周文海身上，又轉向蘇秀蘭。他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日川用日語說：“陸先生，把你之前跟我們說的，再說一遍。當著他們的面。”
陳默翻譯後，陸文淵深吸一口氣，終於開口了，聲音乾澀：“文海……秀蘭……對不起。”
周文海的眼睛驟然睜大。蘇秀蘭則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陸文淵。
“三個月前……我被捕了。”陸文淵的聲音越來越低，“他們……他們抓了我老婆和孩子。我……我沒辦法……”
“你閉嘴！”周文海突然吼道，聲音嘶啞得像野獸，“陸文淵！你閉嘴！”
但陸文淵還是說了下去，像是要一口氣把所有的罪都倒出來：“西康路的聯絡點……是我說的。印刷器材的藏匿處……是我說的。還有……還有上次藥品運輸的路線……”
蘇秀蘭的臉色從蒼白變成死灰。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老陸……”她的聲音破碎不堪，“你……你在說什麼？”
“秀蘭，對不起……”陸文淵不敢看她的眼睛，“那次你去診所拿藥……是我告訴他們的。還有上個月，你去閘北送信……也是我……你丈夫被捕，也是因為我提供了他常去的茶館地址……甚至連你們家後門那把備用鑰匙藏在哪裡，都是我說的……”
“不……”蘇秀蘭搖著頭，眼淚無聲地流下來，“不可能……老陸，我們那麼信任你……周大哥把你當兄弟，我把你當老師……我丈夫每次見到你都叫你陸大哥……你怎麼能……”
陸文淵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捂著臉哭起來：“對不起……我真的沒辦法……他們抓了小芸……小芸才六歲……他們說要當著我的面……秀蘭，你也是母親，你能理解的對不對？你能理解一個父親的心情對不對？”
審訊室裡一片死寂。
蘇秀蘭緩緩站起來。她的動作很慢，像一具失去靈魂的軀殼。她走到陸文淵面前，低頭看著他。
“老陸，”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去年我發高燒，是你揹著我跑了三條街去診所。醫生說再晚點就危險了。你當時渾身是汗，笑著說‘咱們的秀蘭可不能有事’。”
陸文淵跪在地上，身體抖得像篩糠。
“上個月，”蘇秀蘭繼續說，“小芸生日，你說沒錢買蛋糕。我偷偷塞給你兩塊錢，讓你給孩子買點甜的。你還說，等抗戰勝利了，一定要請我吃最好的奶油蛋糕。”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悲傷，是一種深切的絕望：“我那麼相信你……我丈夫也那麼相信你……我們把你看作最可靠的人……你怎麼能……怎麼能這樣對我們……”
最後幾個字，己經帶著崩潰的哭腔。
陸文淵趴在地上，磕頭如搗蒜：“秀蘭，你殺了我吧……你殺了我吧……我不配活著……”
蘇秀蘭沒有再說話。她轉過身，看向周文海。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那是最後的一瞥，充滿了無盡的悲涼。
然後，毫無徵兆地，她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那不是哭泣，不是哀嚎，是動物般的、絕望到極致的嘶吼。她跪倒在地，雙手抱住頭，一遍又一遍地尖叫，彷彿要把靈魂都吼出來。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卻空洞無神，整個人己經完全崩潰。
審訊室裡的人都愣住了。連見慣場面的吳西寶都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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