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停歇後的第三天，法租界的天空難得放晴。陳默坐在“塞納河”咖啡館的老位置，看著手裡的《字林西報》走神。國際版頭條是“德蘇互不侵犯條約後歐洲戰雲密佈”，下面的小字分析讓人心煩意亂——波蘭肯定保不住了，英法會不會真的參戰？德國和蘇聯會不會聯合起來就把波蘭瓜分了？
他翻到第二版，一行標題忽然跳進眼裡：“英國駐日大使克萊琪返任，稱將致力維護遠東和平。”
維護個屁啊，陳默大罵英國人無恥，真不愧是世界攪屎棍，一切以利益為主。
克萊琪...有田...
陳默的腦海裡突然冒出兩個名字，像是從記憶深處浮出來的碎片。他愣了幾秒，猛地想起——這不是前世在某檔歷史解密節目裡看過的嗎？《有田-克萊琪協定》！1939年8月（現實中實際是7月），英國為了保住自己在亞洲的殖民地，和日本達成秘密協定，預設日本對中國的侵略，還要關閉滇緬公路...
節目裡那個禿頭的主持人怎麼說的來著？“這是二戰前夕西方綏靖政策在遠東的延續，英國用中國的利益換取日本的‘諒解’”...
陳默的手抖了一下，咖啡差點灑出來。他趕緊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氣。前世看電視的記憶和眼前的現實重疊在一起，讓他有種荒誕的感覺——那時候是躺在沙發上看歷史節目，現在是坐在上海法租界的咖啡館裡，而節目裡講的事正在發生。
就在這時，街對面“國際俱樂部”門口傳來汽車剎車的聲音。陳默抬起頭，看見一輛黑色雪佛蘭轎車停下，羅伯特·威爾遜從車上下來，腳步匆忙。緊跟著下來的是個英國人——陳默記得在某個酒會上見過，是英國領事館的參贊漢密爾頓。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俱樂部，羅伯特差點被臺階絆了一下，漢密爾頓則臉色鐵青。
陳默心裡一動。美國人和英國人湊在一起，還都這副模樣，肯定有事。他放下報紙，付了咖啡錢，起身跟了過去。
俱樂部門口的印度門衛這次認出了他，沒多問就放行了。大廳里人不多，陳默很快在靠窗的卡座找到了兩人。他們面對面坐著，面前各擺著一杯威士忌，但都沒動。
漢密爾頓正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表情激動，手還在空中比劃。羅伯特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陳默在吧檯找了個位置坐下，點了一杯蘇打水。這個角度正好可以透過對面牆上的裝飾鏡看到兩人的側臉和口型。他啟動了掃描——這次他小心控制著，不獲取具體協議內容，只讀取基本狀態和情緒。
【物件：羅伯特·威爾遜，表面身份：美國駐上海總領事館二等秘書，實際身份：美國戰略情報局(OSS)駐上海聯絡官，狀態：焦慮且憤怒，剛剛獲悉重要情報，正在權衡是否向上級報告，風險評估：中】
【物件內心關鍵詞：背叛...短視...生意...華盛頓...道路...】
【物件：詹姆斯·漢密爾頓，表面身份：英國駐上海總領事館參贊，實際身份：英國秘密情報局(SIS)遠東處副處長，狀態：極度憤怒，強烈反對倫敦的對日妥協政策，認為這將嚴重損害英國長遠利益及國際信譽，風險評估：中】
【物件內心關鍵詞：恥辱...出賣...遠東...香港...】
憤怒。兩個人都憤怒。陳默心裡有數了。他想起前世那檔節目裡的內容——《有田-克萊琪協定》在英國政府內部也有爭議，不少外交官認為這是可恥的背叛。看來漢密爾頓就是反對者之一。
至於羅伯特...美國人當然不高興。日本在華勢力越大，美國利益受損就越嚴重。但華盛頓那些政客和商人，恐怕還在計算得失。
陳默端起蘇打水，假裝欣賞牆上的抽象畫，耳朵卻豎著。兩人的談話聲音太低，聽不清具體內容。但他注意到漢密爾頓幾次提到“road”（道路），而羅伯特回應時提到了“supply line”（補給線）。
道路...補給線...
陳默猜測被證實了。他前世在節目裡看過，協定裡確實有關閉滇緬公路的條款。那可是抗戰的生命線啊...節目裡說，當時重慶政府都急的如熱鍋上的螞蟻，蔣介石親自給羅斯福寫信，但美國佬拖了兩個月才有點反應。
就在這時，羅伯特突然站起身，說了句什麼，朝吧檯走來。漢密爾頓坐在原地沒動，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羅伯特在陳默旁邊坐下，對酒保說：“威士忌，加冰。”
酒保去倒酒時，羅伯特才注意到旁邊的陳默。他愣了一下，顯然認出了這個中國人。
“陳先生。”羅伯特的語氣有點僵硬，“真巧。”
“羅伯特先生。”陳默平靜地點頭，“天氣不錯。”
“是啊，天氣不錯。”羅伯特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諷刺，“可惜有些事讓人沒心情欣賞好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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