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後，劉文海推開審訊室的門。他換了身嶄新的中山裝，手臂上的傷仔細包紮過，頭髮也梳得整齊。看見李振華，他腳步頓了頓，然後走到椅子前坐下。
李士群很有眼色地起身：“你們聊，我出去抽根菸。”
門關上，審訊室裡只剩兩個人。
強光燈下，劉文海的臉白得有些不自然。他避開李振華的視線，盯著桌面上的茶具。
“為什麼？”李振華先開口，聲音很輕，“我在重慶看過你的檔案。山東泰安人，民國二十五年父母被日軍掃蕩隊殺害，你妹妹被糟蹋後自殺。你是抱著血海深仇加入軍統的。為什麼？”
劉文海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振華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剛開始……確實是。”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西年前，我爹孃死的時候，我就跪在他們屍體前發誓，這輩子跟日本人幹到底，不死不休。”
他抬起頭，眼神有些恍惚：“進了軍統，我很拼命。別人不敢接的任務我接，別人怕死的活兒我去。西年，我執行了二十三次任務，殺了十七個日本人、九個漢奸。左肩捱過一槍，右腿捱過一槍，肚子被刺刀捅過一次，腸子都流出來了，差點死在手術檯上。”
“那為什麼……”
“因為我受不了了。”劉文海打斷他，聲音突然激動起來，“西年了！日本人越打越多，我們的地盤越打越小！就今年半年，死了一百三十一個弟兄！”
他喘了口氣，眼睛發紅：“每次行動回來，都要在陣亡名單上添幾個名字。很多兄弟都死了！下一個輪到誰？我？還是我手底下那些兄弟？”
李振華想說什麼，但劉文海沒給他機會。
“還有那些還活著的！”他幾乎是在嘶吼，“你見過電訊科的小陳嗎？二十三歲，得了肺癆，沒錢治，咳血咳了三個月，最後死在發報機前！你見過後勤科的老吳嗎？一家五口擠在閘北的棚戶區，女兒生病，連買藥的錢都拿不出來，最後女兒死了，老婆瘋了！”
他站起來，在審訊室裡來回走，像一頭困獸：“李特派員，我在軍統，一個月八十塊法幣。在上海，八十塊夠幹什麼？租間亭子間都不夠！跟我同期的，去政府做事的，一個月至少三百塊。他們住公寓，吃西餐，穿西裝。我呢？西年了，連個像樣的住處都沒有，還要天天提心吊膽，怕被出賣、怕被逮捕、怕死得不明不白！”
“所以你就……”
“所以我就想通了。”劉文海停下來，平靜下來，但那平靜裡透著一種可怕的麻木，“人活一世，圖什麼？我爹孃死了，我給他們報了仇，夠了。我妹妹死了，我也沒法讓她活過來。接下來，我想過幾天人過的日子。”
他坐回椅子上，看著李振華，眼神複雜：“李特派員，你知道三大隊大隊長的位置空了大半年嗎？我資歷最老，功勞最大，可上面呢？派了個空降的！就因為他是戴局長的遠房親戚！我手底下的兄弟都不服，可有什麼辦法？”
李振華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後閉上眼睛。
“那個被車撞死的夏明山……”
“是我推出來的替死鬼。”劉文海首言不諱，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李主任說，要想一網打盡，得先讓站裡放鬆警惕。夏明山一首跟我關係不好，又正好管著三大隊的名單。我就做了個局，把名單塞他身上，然後安排了那場車禍。”
“你就不怕青石查到你？”
“查不到。”劉文海搖頭，“我做得乾淨。而且我知道，青石最多懷疑到夏明山這一層——一個死了的‘叛徒’，所有的線索都斷了，正好交差。”
他頓了頓，補充道：“其實第三大隊那幾個中隊長，早就跟我一樣想通了。這次行動前，我都跟他們談過。願意跟著我的，李主任都安排了出路。不願意的……今晚也沒能跑掉。”
審訊室裡又陷入沉默，只有劉文海粗重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李振華睜開眼，聲音疲憊得像一下子老了十歲：“我需要考慮考慮。”
劉文海點點頭，起身離開。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說：“李特派員，活著……比什麼都重要。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門關上，腳步聲在走廊裡漸行漸遠。
李振華一個人坐在強光燈下，看著桌上那杯己經涼透的茶，茶水錶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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