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沖刷著福煦路青石板上的血跡，卻衝不散那股濃郁的血腥味。
劉文海站在破碎的窗前，雨絲飄進來打溼了他的肩頭。他看著外面76號的人正像拖麻袋一樣把一具具屍體扔上卡車，動作粗暴，毫無敬意。那些幾個小時前還和他稱兄道弟的人，現在成了冰冷的屍體。
他的左手手臂被流彈擦傷，簡單包紮過的紗布又滲出血來，但他感覺不到疼。
“劉隊長——哦不，現在該叫劉副隊長了。”吳西寶大步走進來，軍靴踩在碎玻璃上咯吱作響。他用力拍了拍劉文海的肩膀，咧嘴露出一口黃牙：“幹得漂亮！李主任說了，這次行動能成，你是頭功！”
劉文海轉過頭，臉上努力擠出笑容：“都是李主任運籌帷幄，吳隊長指揮有方。”
“哎，謙虛了！”吳西寶哈哈大笑，“你這功勞跑不了！李主任答應你的，行動隊副隊長，二十根大黃魚，月俸三百大洋，法租界那套小洋樓早就給你備下了！不過嘛……”他壓低聲音，“現在還得委屈你幾天，等把這批人審完了，風頭過了，再正式上任。畢竟站裡還有漏網之魚，得防著點。”
劉文海點點頭，目光不由自主地掃過一片狼藉的客廳。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具屍體。第二大隊長老趙死在門口，身中七彈，後背靠著門框，眼睛還睜著，死死盯著天花板。情報科長老錢倒在廚房門口，右手伸向懷裡——那裡有一顆沒來得及拉弦的手榴彈。電訊組長老孫趴在桌子下，後腦勺一個血洞，身下壓著半本燒焦的密碼本。
最慘烈的是副站長王輝。
劉文海閉上眼睛，那個畫面像烙鐵一樣燙在腦海裡——當後門被堵死，七八個76號特務端著槍衝進來時，王輝一把將特派員李振華推向角落，然後從懷裡掏出兩顆手榴彈，用牙齒扯掉拉環，死死抱住了衝在最前面的兩個特務。
“軍統萬歲——！！”
轟然巨響。
整面牆都在震顫。
現在那地方只剩下一片焦黑和幾截分不清是誰的殘肢。牆上濺滿了血肉，像一幅殘酷的抽象畫。
劉文海記得，王輝曾經是他最敬重的老大哥。西年前他剛進站，是王輝手把手教他怎麼用槍、怎麼盯梢、怎麼發報。去年他三十歲生日，王輝送了他一塊鍍金的懷錶，拍著他的肩膀說：“幹咱們這行的，得時刻看著時間，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分鐘還能不能活著。”
那塊表現在還在他褲子口袋裡，沉甸甸的，像一塊燒紅的鐵。
“行了，別愣著了。”吳西寶打斷他的思緒，語氣有些不耐煩，“把活著的都押上車，回去連夜審。李主任說了，天亮前要把口供整出來。”
外面傳來汽車引擎聲、呵斥聲、鐐銬碰撞聲。劉文海走到窗前，看著雨夜中被一個個押上車的熟悉面孔。
情報科、電訊科、後勤科的人，二十多個參加會議的骨幹，跑出去的不到五個。外圍接應的人也大半落網——76號早就摸清了他們的佈防和撤退路線，在各個路口都設了埋伏。
特派員李振華被兩個特務架著，臉上都是灰土和血跡，眼鏡掉了一隻鏡片。他經過窗前時，抬頭看了劉文海一眼。
那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什麼情緒都沒有，卻又好像包含了所有情緒——失望、憤怒、悲哀、鄙夷。
劉文海迅速移開視線。
“對了，”吳西寶像是想起什麼，從兜裡掏出煙盒，“那個特派員，審的時候注意點，李主任要留著做文章，說不定能撬開重慶那邊的底。至於其他人……”他點上煙，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濃霧，“能撬開嘴的留，撬不開的，送到江灣靶場。最近憲兵隊那邊缺‘訓練材料’。”
“明白。”劉文海的聲音有些乾澀。
深夜，76號審訊室。
李振華被銬在一張特製的鐵椅上，頭頂的強光燈烤得他滿頭大汗。傷口己經簡單處理過，換了身乾淨的囚服，但血腥味還是從他身上隱隱散發出來。
李士群坐在他對面，慢條斯理地泡著功夫茶。紫砂壺、小茶杯、檀香爐，一應俱全，和這間陰冷的審訊室格格不入。
“李特派員，受驚了。”他倒了兩杯茶，推過去一杯，“上好的龍井，壓壓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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