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分？”毛人鳳輕輕放下鉛筆，“如果處分有用，能換回那些弟兄的命，能重建上海站，局座不會吝嗇。”
他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青石面前，上下打量著他：“青石，你跟了戴老闆多少年了？”
“十二年。”
“十二年，從北伐到現在，不容易。”毛人鳳揹著手，在狹小的密室裡緩緩踱步，“這十二年裡，你死過多少次？你的弟兄又死過多少？為什麼？”
“為了黨國，為了驅逐日寇。”青石沉聲回答。
“為了勝利。”毛人鳳糾正他，停下腳步，目光銳利地盯住青石，“為了最終的勝利，一切都可以犧牲，包括你我的命，包括整個上海站，甚至更多。你明白嗎？”
青石心頭一震，隱約捕捉到了毛人鳳話裡沉重的意味，他挺首身體：“明白。需要我做什麼？”
毛人鳳走回桌後，從抽屜裡取出一份薄薄的資料夾，推到桌子邊緣。
“‘死間計劃’。”他吐出這西個字，密室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局座親自擬定的。目標只有一個：用我們能付出的一切代價，換取日本人最深度的信任，打入他們更高層，獲取戰略級情報。”
青石的目光落在那個資料夾上，感覺它重若千鈞。
“你是最合適的人選。”毛人鳳繼續說，“你在上海經營多年，對日偽機關了解深刻。更重要的是，你剛剛經歷了‘失敗’，有‘戴罪立功’的現實需求，也有對重慶‘處置不公’的潛在怨恨，你的“叛變”有足夠的說服力——這些都是日本人會相信的理由。”
“我的任務是什麼？”青石的聲音有些乾澀。
“回去。”毛人鳳一字一頓，“回上海，向日本人‘投誠’。帶上你的‘投名狀’——新站長董軍（貓頭鷹）的詳細資料、上海站初步重建的架構、幾個關鍵新聯絡點的位置……”
青石靜靜地聽著，這些雖然慘重，但還在預料之中。然而，毛人鳳接下來的話，讓他的血液幾乎要凍結。
“以及必要的時候可以說出，落日小組組長，‘肥波’。”
青石猛地抬頭，瞳孔收縮：“‘肥波’？這條線埋了兩年，價值極大，而且他剛剛……”
“剛剛升了少尉，領了獎金，正是覺得被重視、警惕心可能稍降的時候。”毛人鳳接過了他的話，語氣冷酷得像重慶冬季的江風，“正因如此，他的分量才夠重。一個潛伏兩年、剛獲嘉獎、連董軍都不知其真面目的王牌情報員，這份‘禮物’，足以讓日本人和76號如獲至寶，足以讓你一步到位，進入他們真正的核心圈子。”
“可是……”
“沒有可是！”毛人鳳厲聲打斷，隨即又緩和了語氣，卻更令人心寒，“青石，這是‘死間’。計劃的名字己經說明了一切。你，我，董軍，‘肥波’，我們所有人都可以是棋子，是代價。只要最後能贏下這盤棋，看到勝利的曙光，這些犧牲就值得。局座說了，民族存亡之際，億萬同胞水深火熱，沒有什麼是不能犧牲的。你要做的，就是徹底進入角色，把自己當成一個真正的、窮途末路轉而瘋狂報復的叛徒。必要的時候，不必請示，自行決斷。你的任務優先順序高於一切，包括董軍的上海站，包括‘肥波’。”
密室裡陷入長久的沉默，只有頭頂電燈微弱的電流聲。青石的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去了，他彷彿能聽到自己心臟沉重緩慢的搏動。十二年特工生涯，他見過太多死亡和背叛，但這一次，輪到他親手將鋒利的刀，遞向自己曾經的戰友，指向那些或許還在為“嘉獎”而稍感振奮的潛伏者。
最終，他緩緩地、極其沉重地點了一下頭，伸出手，拿起了那份輕飄飄卻重逾生命的資料夾。
“十天後，有車送你去機場，路線和新的身份檔案在裡面。”毛人鳳坐回椅子，聲音恢復了平靜，“記住，從你踏出這間屋子開始，你就是軍統的叛徒青石，是手上沾滿同志鮮血、要向新主子邀功請賞的敗類。除了最終的目標，忘掉其他一切。”
青石沒有再說話，只是將資料夾緊緊攥在手中，向毛人鳳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然後轉身，步伐穩定地走出了密室。
他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福煦路的失敗，總要有人負責。而負責的方式，往往比死更殘酷。
但他沒得選。從踏入這一行開始，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門在他身後關上，隔絕了那慘白的燈光。走廊昏暗，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裡面只剩下一種近乎死寂的決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