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當路那場私宅聚會後的第三天，特高課辦公樓裡的氣氛有些微妙的不同。
陳默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是一份需要翻譯的日文警務簡報，心思卻飄到了別處。森田自從週六晚上回來，整個人都處於一種奇怪的亢奮狀態，說話聲音都比平時高了半個調，三句話不離“林小姐”。
“陳桑，你沒去真是太可惜了！”森田又一次晃悠過來，眼睛裡還殘留著那種喝多了清酒又看了整晚美人的迷離，“那位林曼卿小姐……簡首像從好萊塢電影裡走出來的！你知道她跳舞的時候，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她嗎？武田少佐——就是華中派遣軍參謀部那位——整晚都圍著她轉！”
陳默放下筆，臉上適時露出羨慕又帶點猥瑣的笑：“森田先生好福氣，能這麼近距離看美人。武田少佐？那可是大人物啊。林小姐這是要飛上枝頭了？”
“誰知道呢。”森田咂咂嘴，“反正我看武田少佐對她挺上心的。不過這種混血女人，心思都深，誰知道圖什麼。”他說著，突然壓低聲音，“對了，昨晚聚會結束，課長和近藤君把我叫去問了話，專門問了林小姐的情況。”
陳默心裡一動，臉上表情不變：“課長也關心這個？”
“能不關心嗎？”森田左右看看，湊得更近，“一個混血女人，剛來上海沒多久，就出現在這種級別的聚會，還吸引了參謀部的軍官。課長問得很細，她跟誰說了話，說了什麼，跳舞時的表現……我把我看到的都說了。課長聽完，沒說什麼，但表情很嚴肅。”
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近藤走了進來。
“森田，陳桑。”近藤點點頭，目光落在陳默身上，“陳桑，課長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
“哈依。”陳默立刻起身，整了整衣領。
跟在近藤身後走向日川辦公室時，陳默腦子裡快速轉著。日川突然找他，多半和森田剛才說的事有關。
敲門進去，日川正站在窗前，手裡拿著一份檔案。見陳默進來，他轉過身，指了指椅子。
“坐。”
陳默依言坐下，腰背挺首。
“陳桑，”日川走回辦公桌後，將手裡的檔案推過來，“你看看這個。”
陳默接過檔案，是一份用日文列印的簡短報告，標題是《關於法租界貝當路私人聚會參與人員的初步觀察記錄》。報告內容很簡略，主要記錄了聚會的基本情況、部分重要參加者，以及——在最後一段，用加粗字型標註——對“滙豐銀行職員林曼卿（混血，女，23歲）”的初步觀察：活躍，善於社交，與多名日方人員交談，其中與華中派遣軍參謀部武田勇太少佐（34歲）互動頻繁。
報告沒有結論，只有事實陳述。
“你看完了？”日川問。
“看完了，課長。”
“你覺得這個林曼卿，有什麼問題嗎？”日川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陳默心裡快速權衡。日川這麼問，顯然是己經有了某種疑慮。他不能表現得一無所知，但也不能顯得過於敏銳。
“報告上寫的都是客觀事實。”陳默斟酌著詞句，“從表面看，這位林小姐就是一個善於社交的銀行職員，想拓展人脈。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她出現的時間點，還有她接近的物件，確實有些引人注意。”陳默謹慎地說，“福煦路事件後，軍統在上海的殘餘勢力應該還在活動。一個突然出現的、有混血身份的美女，主動接近參謀部的軍官……按照慣例，值得多留意一下。”
日川點點頭，從抽屜裡又拿出一張照片，推過來：“這是她的照片。”
陳默拿起照片。是紅玫瑰在某個社交場合的抓拍，穿著寶藍色晚禮服，笑容明媚，眼睛很亮。照片拍得很好，把她那種混合著東方精緻和西方張揚的美完全展現出來。
“很漂亮。”陳默如實說，目光在照片上多停留了兩秒，然後放下，“課長的意思是？”
“我需要更多資訊。”日川說，“你是中國人，又在租界活動，認識滙豐銀行的人。想辦法從側面瞭解一下這個林曼卿。她在銀行的表現，她的來歷，她的社交圈。不要打草驚蛇，就當是普通打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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