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的傍晚，日租界的街道比往日更安靜。年關將至，路燈在漸濃的暮色中提前亮起，在溼冷的石板路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陳默推開公寓樓厚重的橡木門，樓道里瀰漫著燉菜和煤爐混合的煙火氣。他剛踏上樓梯，就聽見上面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抬頭，少司羨正從三樓下來。她手裡提著一個小巧的藤編食盒，墨綠色旗袍外罩著淺灰色開司米披肩，頭髮鬆鬆挽起，幾縷碎髮垂在耳側。看見他，她腳步微頓。
“陳先生回來了。”她聲音溫淡，目光在他胸前的徽章上掠過，又移開。
“少小姐。”陳默側身讓出樓梯，“這是要出去？”
“不是。”少司羨走下最後幾級臺階，與他站在同一層平臺上，距離不遠不近，“做了些年糕，想著陳先生受傷需要補養，又是獨自一人……”她將食盒遞過來，動作自然得像是鄰居間再平常不過的往來，“不是什麼好東西，聊表心意。”
陳默接過食盒，藤條的溫熱透過手套傳來。“這怎麼好意思……”他嘴上說著，卻將食盒握緊了，“少小姐太客氣了。”
兩人一時無話。樓道窗外的天色正一寸寸暗下去，遠處傳來電車駛過的軋軋聲。空氣裡有煤煙、食物和少司羨身上極淡的冷香混合的氣息。
“除夕夜，”陳默忽然開口，聲音在狹窄的樓道里顯得格外清晰，“少小姐有安排嗎？”
少司羨抬眼看他，昏黃的光線裡，她的面容像是蒙著一層柔和的薄紗。“沒有。父母在香港，今年回不去。”
“巧了，我也是孤家寡人。”陳默咧嘴一笑，那笑容裡有刻意誇張的輕鬆，“要不……一起吃個年夜飯？就當謝謝您的年糕，也當慶祝我……”他指了指自己的肩膀，“大難不死，還撿了個組長噹噹。”
他說得輕佻，眼睛卻緊盯著她的反應。樓道里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少司羨沉默了幾秒鐘。那沉默裡有某種掂量，某種計算，最後化為一個極輕微的點頭。“好。”
“那說定了！”陳默搓搓手——這個動作他現在做得很熟練，“地方您挑，我請客！”
“老正興吧。”少司羨報了個名字，“本幫菜，味道正，也有小包間。”
“行！就老正興！”陳默應得爽快，“除夕晚上六點，我去您門口接您？”
“都是鄰居，陳先生不必特意上來。”少司羨微微頷首，“六點，樓道見。”
她轉身上樓，腳步聲輕緩而有節奏，漸漸消失在樓梯轉角。陳默站在原地，聽著那腳步聲徹底消失，才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食盒。
藤條編織的紋路在掌心留下淺淺的印痕。他拎著它，慢慢走上二樓，開啟自己房門。
屋內沒有開燈，冬日的暮色從窗戶滲進來，將傢俱勾勒成模糊的輪廓。他把食盒放在桌上，脫掉外套，肩上的紗布隱約透出藥膏的氣味。
站在窗前，他看著對面公寓樓零星的燈光一盞盞亮起。雪花又飄了起來，這次密了些，在窗玻璃上撞成細碎的水痕。
他點燃一支菸，火星在昏暗的房間裡明明滅滅。
除夕傍晚，雪停了。法租界“老正興”酒樓門口，大紅的燈籠映得積雪泛著暖光。春聯墨跡未乾，夥計吆喝的聲音裡透著年節特有的洪亮與喜氣。
陳默等在公寓樓道里，聽見樓上開門的聲音。少司羨從三樓下來，換了身裝束——寶藍色暗紋旗袍，外搭一件白色裘皮短坎肩，髮髻梳得一絲不苟，耳垂上兩點珍珠，隨著她的步伐微微晃動。
“少小姐今晚真是光彩照人。”陳默迎上去，眼睛亮了亮，語氣裡有恰到好處的讚歎，卻不顯得輕浮。
少司羨微微頷首：“陳先生過獎。”
兩人並肩走出公寓樓。街道上行人稀少，大部分人都己歸家團聚。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在積雪未消的路面上交錯重疊。
老正興二樓的小包間臨街，窗上貼著剪紙窗花，是鯉躍龍門的圖案。夥計引他們入座，遞上熱毛巾和選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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