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點了支菸，靠在椅背上。窗外己經全黑了，只有路燈在寒風裡搖晃。
突然，他想起上午在一家印刷品貿易公司的倉庫裡看到的貨單。那家公司叫“華美印務”，表面上是印廣告單和賬簿的，但貨單上有一批特種紙張的進口記錄——紙張規格、克重、纖維成分，都明顯不是普通印刷品用的。
當時森田還在跟老闆套近乎，小林在門口站崗，只有他多看了兩眼。
現在回想起來，那種紙張的描述……他好像在哪裡見過。
不是這輩子。
是上輩子。
陳默閉上眼睛，腦子裡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面——黑白紀錄片，解說員平穩的嗓音：“……日本為摧毀中國經濟，曾秘密策劃偽造法幣，代號‘杉計劃’。他們進口了特種紙張和油墨，但由於技術原因，最終印製的假幣質量甚至超過真幣，導致成本過高而放棄……”
他猛地睜開眼，菸灰掉在桌上。
假幣。
不是普通的偽鈔，是系統性的、大規模的偽造，目的不是賺錢，而是摧毀整個法幣體系。
一百元法幣，最開始能買三頭牛，到後來，只能買西粒米。
民國時期的辛巴威幣。
他掐滅煙，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開始快速書寫。不是用密碼，而是用只有他和老周知道的另一種暗語——看上去像是雜亂的市場行情記錄。
“特種紙張到貨，規格異常，疑用於特殊印刷。近期金融恐有鉅變，物價或將飛漲，從牛到米。速查滬上及華北印刷物資進口，即可驗證。情報來源不便，切莫深究。”
寫完，他把紙折成小塊，塞進內袋。
第二天上午，陳默以“買菸”為由，去了趟老周書店。
店裡沒客人，老周在櫃檯後整理書目。陳默在書架前轉了一圈，最後停在那排歷史書前。
“老闆，有《上海金融史》嗎？”他問。
老周抬頭，看見是他，點點頭：“有，在裡間，客人自己進去看吧。”
裡間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陳默從內袋掏出那張紙，塞進一本舊書的夾縫裡，然後把書放回書架。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他走出來，朝老周點點頭，離開了書店。
當天深夜，重慶羅家灣十九號。
戴笠的辦公室裡煙霧瀰漫，毛人鳳站在桌前，手裡拿著一份剛譯出的電文，臉色發白。
“局座……這……”
戴笠接過電文，只看了一眼，瞳孔驟然收縮。他反覆看了三遍，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眼裡。
“特種印刷……物價飛漲……從牛到米……”他喃喃念著這幾個詞，猛地抬頭，“驗證了嗎？”
“己經讓財政部和央行的內線去查了。”毛人鳳聲音發乾，“初步回報，上海、天津、青島等地，最近兩個月確實有數批特種印刷物資進口，手續隱蔽，用途不明。紙張和油墨的規格……確實像印鈔用的。”
辦公室裡死一般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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